废弃小学的操场上,日头毒辣。
几百号人挤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除了兄弟工厂的工人,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村民,有的手里还攥着锄头,有的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奶娃。
那一纸红通通的公告贴在斑驳的篮球架上,像一团火,烧得人心惶惶。
“听说吕家军要借钱?是不是真像李大富说的,厂子要垮了?”
“那可不,银行都不给贷,肯定是个大窟窿。”
“那咱家二狗还在厂里上班呢,这工资还能发出来吗?”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裹挟着尘土,让人透不过气。李大富散布的谣言就像瘟疫,一夜之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吕家军站在升旗台上。那原本是校长讲话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水泥台子。他没拿喇叭,只是把那件灰西装脱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王芳挺着大肚子坐在台下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一叠印制精美的票据,还有一盒鲜红的印泥。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却紧紧压着账本,腰板挺得笔直。
“静一静!”
吕家军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
人群骚动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怀疑,有担忧,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知道你们在传什么。”吕家军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人说我吕家军欠了一屁股债,要跑路。有人说兄弟工厂是个空壳子,马上就要倒闭。”
底下有人缩了缩脖子。
“我现在告诉你们,没错,我是缺钱。”
人群哗然。谁都没想到,这年头做生意的,居然敢当众承认自己缺钱。这不是把底裤亮给人看吗?
“银行卡我的脖子,李有财那个王八蛋想把我的厂子憋死。”吕家军一脚踏在水泥台的边缘,身子前倾,“但我告诉你们,他憋不死我!咱们厂现在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嘉陵集团求着我要货!机器只要一转,那就是印钞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同,高高举起。
“这是嘉陵刚发来的加急订单,三十万!只要我有钱买设备,扩产能,这三十万下个月就能变成咱们兜里的响儿!”
“可银行都不借你,我们咋敢借?”人群里有个胆大的喊了一句,“万一赔了,俺们的血汗钱找谁要去?”
“问得好!”
吕家军猛地转身,指着身后几里外那片轰鸣的厂房。
“我吕家军是这村里长大的,我的根在这儿,我的家在这儿。我不拿空话糊弄大家。今天,我发这个债券,就是拿兄弟工厂所有的机器、厂房,还有我这条命给大伙儿做担保!”
他拿起桌上一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债券凭证,用力拍得啪啪作响。
“一百起买,上不封顶!一年期满,连本带利归还。银行给你们多少利息?两厘?三厘?”
吕家军竖起两根手指,在阳光下晃了晃。
“我给你们两分!年利二十个点!”
这一声吼,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操场上瞬间炸了锅。
“二十个点?那存一百块,一年就能多得二十?”
“我的乖乖,存银行十年也没这么多啊!”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能信吗?”
贪婪和恐惧在每个人脸上交织。二十个点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人心慌。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暴利。但李大富的阴影还在,谁也不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场面僵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越发毒辣,汗水顺着吕家军的鬓角往下流。如果没人带头,这股气一旦泄了,今天就是场闹剧。
就在这时,人群被粗暴地挤开。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梅老坎满身油污,手里提着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大步流星地冲到台前。
他把那报纸包往王芳面前的桌子上一砸。
“砰!”
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印泥盒都跳了一下。报纸散开,露出一摞摞捆扎整齐的大团结,有的还沾着机油印子,有的带着汗渍味。
“两万!”梅老坎扯着嗓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是我全家的家底,还有准备盖新房的砖头钱。全买了!”
全场死寂。
梅老坎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更是厂里的技术大拿。他这一砸,比吕家军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老坎叔,你疯了?这可是盖房钱!”有人惊呼。
“盖个屁的房!”梅老坎转过身,瞪着那双铜铃大眼,“没有军娃子,咱们还在码头当棒棒,还在土里刨食!厂子里的机器咋转的,我比你们清楚。那是金疙瘩!这钱放银行是死钱,放军娃子这儿,那是下金蛋的鸡!我不信银行,我信军娃子!”
说完,他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在认购单上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我也买!”
毛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布包,那是他准备年底娶媳妇的彩礼钱。
“三千!这是我娶媳妇的本钱。要是赔了,我就打一辈子光棍!但我知道,跟着军哥,就没有赔本的买卖!”
毛子把钱拍在梅老坎的那堆钱旁边。
两堆钱,像两座小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我也凑个热闹。”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他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缝得密密实实的手绢,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卷零碎的票子,有一百的,也有五块十块的。
“这是我和老婆子的棺材本,一共一千五。”老村长把钱轻轻放在桌上,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我看着军娃子长大的。这孩子心正,腰杆硬。李大富那种小人想整垮咱们村的希望,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刻,风向变了。
如果说梅老坎代表的是技术骨干的信心,毛子代表的是年轻人的狂热,那老村长代表的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厚重的信任背书。
连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信的?
“我也买!我买两百!”
“给我来五百的!我回家拿钱!”
“别挤!我也要买!这是我卖猪的钱!”
犹豫的堤坝瞬间崩塌。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张破旧的木桌。
刚才还持怀疑态度的村民,此刻生怕抢不到这发财的机会。那个年代的人,穷怕了,也饿怕了,一旦看到了翻身的希望,那种爆发出来的疯狂让人胆战心惊。
“排队!都排队!”林伟喊破了嗓子,被挤得东倒西歪。
王芳忙得手脚并用,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刘海。点钞机是没有的,全靠手点,手指头沾着印泥,把一张张债券递出去,换回一沓沓带着体温的钞票。
吕家军站在高台上,看着
阳光刺眼,但他觉得无比通透。
这就是人心。李有财能封锁银行,能封锁渠道,但他封锁不了这几百颗想过好日子的心。
“军哥,快看!”毛子兴奋地指着桌上越堆越高的钱山,“这才半个小时,怕是有十万了!”
吕家军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压住了那一丝颤抖。
“这不仅是钱。”他低声自语,“这是咱们跟阎王爷换命的筹码。”
远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原本在树荫下观望,看到这失控的场面,吓得转身就跑,显然是去给李大富报信了。
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吧,去告诉那个胖子。
这一仗,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