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操场上的尘土被几百双脚跺得漫天飞扬。
日头偏西,热度却不减反增。队伍没见短,反而从升旗台一直排到了校门口的大铁门外。
“别挤!踩着我鞋了!”
“李二狗,你刚才不是说那是骗子吗?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滚一边去!梅老坎都把家底砸进去了,我怕个球!再不买就没了!”
人群像是被那一堆堆真金白银烧红了眼。原本观望的,此刻成了最急切的。生怕晚了一步,这发财的班车就开走了。
王芳坐在木桌后,两只手机械地重复着接过钱、沾唾沫、点数、开票的动作。手指头肚被钞票上的油墨染得乌黑。旁边那台借来的老式点钞机“嘎吱”一声,冒出一股青烟,彻底罢工。
“军哥,点不过来啊!”林伟满头大汗,衬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人太多了,刚才隔壁村卖豆腐的王婶,把卖豆腐攒的零票全拿来了,两麻袋硬币加毛票,数得我眼晕。”
吕家军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他看着
这些钱带着汗味,带着土腥味,有的还带着咸菜缸里的霉味。这是全乡老少爷们的命根子。
“现在多少了?”吕家军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
王芳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快速核对了一下账本,声音都在抖:“六……六十八万了。”
“什么?”吕家军眼皮一跳。
他原本只想要五十万,这多出来的十八万,意味着每年要多付三万六的利息。这不仅是钱,是沉得压死人的债。
“停!”吕家军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皮喇叭,对着人群吼了一嗓子,“都不许交了!今天的额度满了!”
正要把一卷钱递过来的一个大爷愣住了,手僵在半空:“啥?满了?军娃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家这猪刚卖了,热乎着呢!”
“就是啊!凭啥前头的能发财,我们就不能?”
后面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甚至想往里冲。
“都给我站住!”吕家军跳上桌子,居高临下地瞪着眼,“这是做生意,不是施粥!钱多了我也用不完,用不完我就付不起利息,到时候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吗?”
他指着那堆成小山的钞票:“这七十万,够我把农机厂盘下来,够机器转起来。等二期扩建的时候,第一批买的大伙儿优先!”
梅老坎也站出来,挥舞着满是大茧的手:“听军娃子的!他是为咱好,贪多嚼不烂,都散了散了!”
好说歹说,才把剩下的人劝走。
看着桌上那一捆捆扎好的钞票,林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的娘嘞,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
县城,富贵大酒楼。
李有财正惬意地躺在藤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表叔!表叔!”李大富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门都没敲,一张肥脸煞白,“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了有高个顶着。”李有财皱眉,不满地瞥了侄子一眼,“吕家军那边来求饶了?”
“求个屁!”李大富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他在村里搞集资,听说一下午弄了七十多万!”
“咔嚓。”
李有财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多少?”
“七十万!全是现金!”李大富手舞足蹈,“那帮泥腿子疯了,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表叔,这小子有了钱,咱们不就白忙活了吗?”
李有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算死了银行,算死了同行,唯独没算到吕家军敢走这步险棋。
“这叫非法集资!”李有财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好啊,本来只是想困死他,现在他自己往枪口上撞。这是扰乱金融秩序!这是犯罪!”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县政府办公室的号码。
“喂,我是农行李有财。我要举报,兄弟机械厂吕家军搞非法集资,金额巨大,甚至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威严而冷淡的声音:“李行长,这件事县里已经知道了。”
李有财一愣:“知道了?那怎么还不派人去抓……”
“抓什么抓?”那头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上个月刘副县长刚去视察过,那是省里的试点企业。刚才吕家军把备案材料送来了,这是‘企业内部融资改革创新’。文件就在我桌上,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李有财张大了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
“还有,”对方顿了顿,“听说农机二厂的盘活工作一直卡在资金上?现在吕厂长自己解决了资金问题,这是给县里分忧。你们银行不支持也就罢了,别在这个时候拖后腿。有些话,我不说明白,你也该懂。”
“嘟——嘟——”
盲音响了半天,李有财还举着话筒,像尊僵硬的石像。
“表叔,咋样?抓人吗?”李大富凑过来问。
李有财慢慢放下电话,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瘫软在椅子上:“抓个屁……这小子,把路走通了。”
……
夜色如墨。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中间夹着一辆蒙着帆布的小货车,风驰电掣地开进了本来已经死气沉沉的农机二厂。
毛子带着十几个精壮的棒棒兄弟,手里提着钢管,警惕地围在货车旁。
厂长办公室里,周德贵正翘着二郎腿,跟所谓的“永红机械代表”喝茶。那代表其实就是李有财安排的一个混混,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砰!”
办公室大门被踹开。吕家军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提着大皮箱的林伟和梅老坎。
“哟,吕厂长?”周德贵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这么晚了,不是来叙旧的吧?我这正谈合同呢,要是没钱,那就请回吧。”
那个混混也阴阳怪气地搭腔:“就是,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
吕家军没废话,冲林伟扬了扬下巴。
林伟上前一步,把两只沉甸甸的皮箱往办公桌上一砸。
箱扣弹开。
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满满当当,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又霸道的光泽。
周德贵的笑容僵在脸上,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那个混混更是眼都直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五十万,一分不少。”吕家军手指在钱堆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验资,签字,拿钥匙。”
周德贵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吕家军身后那一排杀气腾腾的汉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是个见风使舵的人,永红机械那边只是空头许诺,眼前这可是真金白银。
“好!好!吕厂长果然是爽快人!”周德贵立刻换了一副奴才相,把那个混混挤到一边,“什么永红不永红的,我早就看好吕厂长。来来来,合同我都备好了,签字就能生效!”
混混急了:“周厂长,李行长那边……”
“去你妈的李行长!”周德贵翻脸比翻书还快,“老子的厂都要倒闭了,谁给钱谁就是爷!滚蛋!”
半小时后。
农机二厂那扇生锈的大铁门缓缓打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几十名技术工人,在梅老坎的带领下,像一阵风一样冲进车间。
拉闸,通电。
沉寂了半年的巨大厂房瞬间灯火通明。
“嗡——”
第一台车床启动,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沉闷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那是工业的心跳,也是吕家军反击的号角。
吕家军站在二楼的铁栏杆旁,看着楼下火花四溅的繁忙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金属切削声。
林伟站在他身后,激动得眼眶发红:“军哥,咱们活了。”
吕家军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这才哪到哪。”他盯着那些飞速旋转的齿轮,“告诉嘉陵,明天一早,派车来拉货。有多少车,我就能装满多少。”
这一夜,兄弟工厂无人入眠。
这一夜,那些把钱交出来的乡亲们睡得格外踏实。
因为他们听到了,那是钱生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