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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4章 巨鳄睁眼
    浙江,温州。

    万金大厦顶层,厚重的红木大门紧闭。

    百叶窗将正午刺眼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整齐的光条,投射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静得只剩下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钱万金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手串。他五十出头,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透着冷光。

    在他面前那张足以当床睡的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报表,还有几个沾着机油的金属零件。

    销售总监陈辉站在桌前,腰弯成了九十度,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却不敢伸手去擦。

    “陈辉,你在西南大区待了五年。”钱万金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特有的软糯口音,听不出半点火气,“我记得去年年会,你还跟我拍胸脯,说西南市场固若金汤?”

    陈辉浑身一哆嗦,声音发干:“董事长,这是……这是意外。”

    “意外?”钱万金停下手中转动的手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报表,“半年时间,嘉陵集团的采购份额掉了四成,而且还在持续下跌。你管这叫意外?”

    陈辉咽了口唾沫:“嘉陵那边换了新的供应商,价格压得很低……”

    “低价抢市场,那是叫花子的手段,长久不了。”钱万金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几个零件上,“但我让技术部做了测试,你猜结果怎么样?”

    他拿起桌上一个活塞环,那是“兄弟牌”的产品。

    “硬度比我们的高15%,热变形系数却低了20%。最关键的是,我看过他们的工艺倒推报告,成本至少比我们低两成。”

    钱万金把零件扔回桌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辉,这不是价格战。这是技术碾压。”钱万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忙碌的工业园区,“一家我都叫不上名字的乡镇企业,竟然能做出这种东西。你查清楚了吗?对方什么来头?”

    “查清楚了。”陈辉急忙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渝城那边的一个小厂子,叫兄弟机械配件厂。老板叫吕家军,二十出头,以前就是个修摩托车的棒棒。”

    “修摩托车的?”钱万金眉头微皱,转过身来,“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董事长,钱宏达来了,在外面哭着喊着要见您。”

    钱万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门一开,钱宏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这位曾经在渝城也算号人物的配件商,此刻胡子拉碴,满身酒气,哪还有半点老板的样子。

    “堂哥!你要给我做主啊!”钱宏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那个姓吕的小杂种,他不给人留活路啊!我的厂子垮了,房子也被银行收了,现在全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钱万金退后半步,避开钱宏达想要抱他大腿的手,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鼻子:“站起来说话。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钱宏达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咬牙切齿:“堂哥,那个吕家军就是个土匪!他不仅抢生意,还勾结当地的地痞流氓,我是被他逼得没办法才回来的。您一定要帮我报仇,弄死他!”

    “弄死?”钱万金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串沉香珠子,“怎么弄?找人去砸他的厂?还是找人在半道上把他腿打断?”

    钱宏达一愣,眼里闪过一丝狠光:“只要堂哥您一句话,我这就带人杀回渝城,我不信他个愣头青能斗得过咱们万金集团!”

    “蠢货。”

    钱万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是想让我跟你一起进去吃牢饭?”钱万金把玩着手串,语气森寒,“记住,我们是商人,是企业家。杀人这种事,那是屠夫干的。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钱宏达有些发懵:“那……那咋整?”

    钱万金没理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让法务部的张律师带团队上来。”

    放下电话,钱万金指了指桌上那个兄弟牌的活塞环。

    “宏达,你说他在技术上做了改进?”

    “对!这小子鬼点子多,搞什么热补偿工艺,那是我的技术员都想不出来的招。”钱宏达愤愤不平。

    “那就好办了。”钱万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是新技术,那肯定涉及到专利。据我所知,这种乡镇企业的小老板,脑子里只有赚钱,根本不懂什么叫知识产权保护。”

    几分钟后,几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律师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万金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张大状,业内有名的“铁嘴”。

    “董事长。”张大状微微鞠躬。

    “张律师,我要你做件事。”钱万金把兄弟工厂的资料推过去,“这家厂子涉嫌侵犯万金集团的核心技术专利。我要你起草一份诉状,去渝城起诉他们。索赔金额……”

    钱万金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万。”

    张大状翻了翻资料,扶了扶眼镜:“董事长,从资料看,对方确实有些工艺跟我们的相似,但要界定完全侵权恐怕有点难度,毕竟有些技术细节……”

    “没有难度就制造难度。”钱万金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会安排人去搞定证据。这几个离职的技术员,你去找他们谈谈,我想他们会很乐意承认自己‘泄露’了技术给那家小厂。”

    张大状心领神会:“明白了。另外,我们可以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他们的账户和资产。”

    “对,就是这一招。”钱万金满意地点头,“我要让他的资金链在一夜之间断裂。机器停转,工人闹事,客户索赔。等到官司打完,哪怕他赢了,厂子也早凉透了。”

    钱宏达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高!堂哥实在是高!这招釜底抽薪,比砍他两刀还狠!”

    钱万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厂房。

    “吕家军是吧?有点本事,可惜生错了地方,也惹错了人。”他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商场如战场,不留活口。既然成了威胁,那就趁他还没长大,直接掐死在摇篮里。”

    ……

    千里之外,渝城。

    农机二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吕家军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一瓶廉价的啤酒,正跟工人们碰杯。

    “干了!为了咱们的新厂房!”

    “为了军哥!”

    毛子喝得满脸通红,站在板凳上吆喝:“咱们现在的产量,一天顶过去三天!这下看那个李有财还敢不敢乱叫唤!”

    梅老坎也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褶子里都塞满了机油和喜悦:“军娃子,刚才我看了一下报表,照这个速度,咱们那借乡亲们的钱,半年就能还清!”

    王芳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手里剥着花生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吕家军,那个曾经在修车铺里满手黑油的小伙子,如今已经成了几百号人的主心骨。

    吕家军仰头干掉最后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起一阵豪情。

    这半个月,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收购、改造、调试、生产,每一关都像是走钢丝。好在,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只要机器在转,只要货能发出去,那就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军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搞个庆祝仪式?”林伟凑过来,大着舌头提议,“挂几串鞭炮,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

    “庆祝个屁,抓紧干活!”吕家军笑骂着踹了他一脚,“这才哪到哪?咱们的目标是把兄弟牌卖到全国去!让那些看不起咱們的大厂都得求着咱们供货!”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汗水味和酒精味,那是生机勃勃的味道,是野蛮生长的力量。

    吕家军看着这群跟着他拼命的兄弟,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欢声笑语的背后,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已经带着足以碾碎这一切的资本力量,悄无声息地向这里伸来。

    那是这个年代最残酷的商业法则,即将给这个刚刚起步的草根团队,上一堂血淋淋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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