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温州,万金集团总部会议室。
烟雾缭绕,几十个高管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钱万金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渝城弄来的“兄弟牌”活塞。这玩意儿做工粗糙,表面甚至还有没抛光干净的毛刺,但数据却漂亮得让他心惊。
“这就是你们看不起的乡镇企业。”钱万金把活塞往红木桌上一扔,金属撞击声让在场的人眼皮一跳,“硬度高两成,耐磨性强三倍,成本还比我们低。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技术总监擦着额头的汗,支支吾吾:“董事长,我们分析了材料,成分很普通,关键在于……在于热处理工艺。他们好像有一种特殊的补偿手段,能消除应力变形。这技术,日系厂都不一定有。”
“日系厂没有,一个修车匠有了。”钱万金冷笑一声,环视四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不弄死他,三年后,在座各位都得去喝西北风。”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南腹地那一点上。
“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吃干抹净。”钱万金的声音低沉,却透着血腥气,“那个吕家军脑子里的东西,我要了。”
……
渝城,兄弟工厂。
一台挂着“上海精密机床厂特约经销商”牌照的小轿车开进了厂区。
下来的胖子自称老吴,夹着个公文包,见人就发红塔山。
“哎哟,这就是咱们县里的明星企业啊?气派!”老吴满脸堆笑,拉着负责接待的林伟套近乎,“林厂长,我是来送样本册的,咱们厂有些进口刀具,那是专门对付硬骨头的。”
林伟毕竟年轻,没那么多心眼,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我们正缺好刀头呢,之前的总是崩刃。”
“那是那是,现在的材料硬度高嘛。”老吴一边翻着样本册,一边状似无意地往车间里瞟,“我看你们这出货量这么大,热处理炉肯定是从国外进口的吧?不然哪能扛得住这强度。”
“嗨,啥进口的,就是我们吕哥自己改的土炉子。”林伟摆摆手,指了指车间角落那台被熏得黑乎乎的设备,“加了点特殊的添加剂,再配合那套自制的夹具,好用得很!”
老吴眼睛一亮,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趁着林伟转身去拿开水的功夫,老吴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一台微型相机,对着那台土炉子和旁边挂着的工艺流程卡连拍了几张。
他又走到废料堆旁,趁没人注意,捡起几块切削下来的边角料和沾满冷却液的纱布,迅速塞进裤兜。
……
三天后,万金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张大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那份从渝城带回来的偷拍照片和化验报告。
“董事长,查清楚了。”张大状指着照片上的工艺卡,“这个吕家军确实有点鬼才,他这套‘热变形补偿’和‘润滑油添加剂’配方,是核心。但他犯了个致命错误。”
钱万金点燃一根雪茄:“说。”
“他只申请了几个外观专利和实用新型专利,这种核心的工艺流程,他当成了技术秘密保护,没有公开申请专利。”张大状嘴角露出一抹职业化的冷笑,“这就给了我们操作空间。”
“怎么操作?”
“既然没申请专利,那就谁主张谁举证。”张大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我们可以声称,这项技术是万金集团在三年前研发的商业机密,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泄露了出去。而吕家军,就是那个窃取者。”
“证据呢?”
“证据是可以制造的。”张大状拿出一叠泛黄的实验记录本,“这是我们技术部连夜赶制的‘研发日志’,纸张做了做旧处理,笔迹也是三年前的风格。至于人证……”
他拍了拍手。
办公室侧门打开,两个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这两人正是半年前因为偷拿厂里废铜被吕家军开除的工人。
钱万金瞥了他们一眼,拉开抽屉,拿出两捆扎好的钞票,扔在桌上。
“这是定金。”钱万金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只要你们在法庭上指认,说是吕家军指使你们偷了万金集团的技术图纸,事成之后,还有五倍。”
两个工人看着那堆钱,喉结滚动,眼睛发直。
“老板放心!那姓吕的不是东西,开除我们,我们早就想整他了!”其中一个抓起钱,信誓旦旦。
钱万金挥挥手让他们滚蛋,转头看向张大状:“做得干净点。”
“明白。”张大状点头,“除了法律手段,舆论那边也安排好了。”
……
一周后,一本在摩配行业发行量巨大的《中国摩配商情》杂志摆上了各地经销商的案头。
头版头条,黑体加粗的大字触目惊心——《神话背后的黑手:揭秘某乡镇企业的“拿来主义”》。
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影射兄弟工厂,称其核心技术全靠“剽窃”和“收买商业间谍”,是行业的毒瘤。
紧接着,身为全国摩配行业协会会长的钱万金,以协会名义发布了一份《关于维护行业知识产权,抵制不正当竞争的倡议书》。
倡议书呼吁全行业封杀那些“盗窃技术”的小厂,建立黑名单制度。
一时间,原本还在观望的各地经销商纷纷打来电话询问,嘉陵集团内部也出现了杂音。
而这一切,远在渝城山沟沟里的吕家军还一无所知。
他正光着膀子,在车间里指挥工人安装新到的生产线。
“轻点!这可是宝贝!”吕家军扶正了一台崭新的冲压机,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笑得灿烂,“有了这家伙,咱们下个月产量能翻番!到时候把隔壁县的市场也吃下来!”
梅老坎递过来一壶水:“军娃子,最近眼皮老跳,你说是不是太顺了?”
“顺还不好?”吕家军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咱们凭本事吃饭,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个球!”
话音未落,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一辆印着“省高级人民法院”字样的警车,停在了大门口。
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下车,面无表情地推开阻拦的门卫。
“谁是吕家军?”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吕家军放下水壶,皱眉走过去:“我是。什么事?”
对方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他胸口。
“这是传票和应诉通知书。浙江万金集团起诉兄弟机械配件厂侵犯商业秘密,索赔金额一千万。”
“同时,根据原告申请,法院将对你们厂的账户和主要资产进行诉前财产保全。从现在起,这台机器,还有你们所有的银行存款,全部查封。”
两个法警上前,拿出一张巨大的封条,直接贴在了那台吕家军刚摸过、还没来得及通电的新冲压机上。
白纸黑字,鲜红的印章,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依旧,但吕家军却觉得耳边一片死寂。
一千万。
这不仅仅是要钱,这是要命。
那个从未谋面的钱万金,隔着千山万水,递过来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