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白纸黑字的封条贴在崭新的冲压机上,像一道符咒,镇住了整个车间的生气。
刚才还轰鸣震耳的机器,此刻像死了样安静。
工人们手里还拿着扳手、卡尺,愣在原地,眼神在吕家军和那几个穿制服的法警之间来回打转。
“这是全部的清单。”法警把一叠文件拍在吕家军怀里,语气公事公办,“除了这台设备,你们厂在信用社、农行的三个账户也已经全部冻结。诉前财产保全,有异议去法院提。”
吕家军低头看着手里的裁定书。
那一串零的索赔金额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千万。
这哪是打官司,这是要让他家破人亡。
“凭什么?”梅老坎冲上来,一身横肉都在抖,指着那法警,“这机器是我们自己买的,凭什么你们贴张纸就不让动了?我们还指着它干活吃饭呢!”
“我们只负责执行。”法警退后一步,手按在腰间,“阻碍执法可是要拘留的。”
吕家军一把拉住梅老坎,摇了摇头。
那法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挥挥手带着人走了。警笛声远去,留下一地鸡毛。
吕家军翻开那份起诉状,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眼。
原告:浙江万金集团。
被告:渝城兄弟机械配件厂。
案由:侵犯商业秘密纠纷。
里面赫然写着:被告吕家军,利用不正当手段,窃取原告于1990年研发的核心热处理工艺及添加剂配方……
“放他娘的屁!”吕家军狠狠把文件摔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1990年?那时候他还在修车铺里补轮胎!
这技术明明是他重生回来,结合前世二十年的修车经验,在无数个通宵里一点点试出来的。怎么就成他们的了?
“军哥……”林伟蹲下身,一张张捡起那些文件,手也在抖,“你看这个。”
那是附在后面的一份证据复印件。
一本泛黄的实验日志,字迹工整,上面详细记录了“热补偿工艺”的研发过程,落款日期清清楚楚写着:1990年6月。
更要命的是,后面还跟着一份证人证言。
签名的是那两个被开除的工人,上面按着红手印,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吕家军花钱买通万金集团的技术员,拿到了图纸。
“假的!全是假的!”林伟气得脸都白了,“这两人连图纸正反面都分不清,懂个屁的技术!”
吕家军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签名。
他低估了资本吃人的本事。
人家不需要这技术是真的,只需要证明这技术比你早,这就够了。
……
下午,县城一家破旧的律师事务所。
老张律师推了推那副快掉下来的老花镜,额头上的汗把几根稀疏的头发粘在头皮上。他翻着那叠起诉书,越看手越抖。
“吕厂长,这……这没法打啊。”
老张把文件推回来,摘下眼镜擦了擦,“对方请的是香港的大状,叫什么李兆基律师行。你看这起诉书写的,滴水不漏。引用了好几条国际惯例,还有那个什么《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征求意见稿……”
“我不听这些。”吕家军坐在硬板凳上,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我就问你,这证据是假的,能不能告他们伪造证据?”
“难。”老张苦着脸,“人家这日志做了旧,看着就是几年前的东西。要想鉴定真伪,得去BJ、上海的大机构,光鉴定费就得好几万,还得排队等几个月。等鉴定结果出来,你这厂子早就……”
老张没敢往下说。
账户冻结,机器查封。别说几个月,就是一个星期发不出工资,那几百号工人就能把厂子掀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
人家用你听都没听过的法律大棒,直接敲碎你的骨头。而你手里只有把锄头,连挥舞的地方都没有。
吕家军走出律所,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
路边报刊亭挂着当天的《渝城晚报》。
头版标题黑得刺眼——《神话破灭?知名乡镇企业竟是“技术小偷”》。
配图是一张他在车间指挥生产的照片,却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旁边几个等车的人正指指点点。
“我就说嘛,一个修车的能搞出什么高科技,原来是偷来的。”
“那个万金集团可是大厂,肯定不会冤枉好人。”
“可惜了,我还想买他们的股票债券呢,幸亏没买。”
吕家军压低了帽檐,快步走过。
刚回到厂里,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王芳挺着大肚子接电话,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嘴唇不让掉下来。
见吕家军进来,她把话筒递过去,声音嘶哑:“嘉陵法务部的。”
吕家军接过电话。
“吕厂长吗?我是嘉陵集团法务部的小赵。”对面声音冷淡,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公事公办,“鉴于贵厂卷入重大知识产权诉讼,为了规避连带风险,集团决定暂停与贵厂的一切采购合同,直到案件审理结束。”
“这是赵总的意思?”吕家军问,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集团董事会的决定。赵总……也在执行。”对方顿了一下,“另外,这周该结的那笔货款,财务那边也暂时冻结了。抱歉。”
嘟——嘟——
电话挂断。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没有订单,没有货款,账户被封,还要背负巨额索赔。
这是一场围猎,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王芳压抑的抽泣声。
吕家军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叮铃铃——”
桌上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他刚买不久的“砖头”,号码只有几个人知道。
吕家军盯着那个陌生的长途号码,看了一会儿,按下接听键。
“吕家军?”
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中年男声,很稳,很慢,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
“我是钱万金。”
吕家军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看来传票你收到了。”钱万金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火气,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现在的局面,你应该很清楚。账户解冻要等官司打完,就算你赢了,半年后你的厂子还在吗?”
吕家军对着话筒吐出一口烟雾:“你想说什么?”
“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两败俱伤。”钱万金笑了笑,那笑声有些刺耳,“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要懂得审时度势。只要你认个错,把那几项技术的专利权转让给万金集团,再签个独家代工协议……”
“我可以撤诉。”
“你的厂子还能开下去,以后专门给万金做代工,我保你每年赚个几十万,够你在那个穷山沟里过神仙日子了。给谁打工不是打呢?你说对吧?”
这是招安。
把你的骨头打断,再赏你一根拐杖,让你跪着给他当狗。
吕家军看着窗外。
工人们正聚在操场上,有的蹲着抽烟,有的焦急地往办公楼这边张望。那是几百个家庭的饭碗,是那些哪怕借了高利贷也要支持他的乡亲们的希望。
要是签了,他吕家军这辈子都不用愁吃穿。
但他那身骨头,也就彻底软了。
前世他弯了一辈子腰,这辈子,他想站着。
“钱老板。”吕家军把烟头按在桌子上,用力碾灭,火星子溅在手指上,烫得钻心疼,但他没松手。
“既然你查过我,就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是个棒棒,也是个修车匠。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碰到硬骨头。”
吕家军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渣子:
“想让我当狗?你也配。”
“咱们法庭见。”
啪!
吕家军没等对面回话,直接把大哥大砸在了墙上。
黑色的塑料外壳四分五裂,电池滚落到角落里。
他站起身,眼里的血丝像是要烧起来。
既然你要战,那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