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崭新的冲压机贴着封条,静静地蹲在车间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电源被切断了。昨天还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消失殆尽,整个厂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嘉陵江的流水声,但这死寂比噪音更让人心慌。
财务室里,王芳死死按着那台早已罢工的点钞机,手背上青筋暴起。电话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震动都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军哥……”王芳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把存折推到吕家军面前,脸色惨白如纸,“都没了。”
那上面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七十万乡亲们的集资款,刚到账没捂热乎的三百万货款,甚至还有账面上用来发工资的五万块现金流,全部被锁死。那个红色的“冻结”印章,像一只吸血的大口,把兄弟工厂的血吸得干干净净。
今天是发薪日。
窗外,原本应该在工位上干活的工人们,此刻像一群受惊的羊,黑压压地挤在办公楼下的空地上。那些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敬佩,只剩下恐惧、怀疑,还有被欺骗后的愤怒。
“吕厂长!出来说话!”
“俺们听说了,钱都被法院封了!俺下个月还要给娃交学费啊!”
“是不是要跑路?我就说嘛,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人群开始骚动,不知是谁带头扔了一块砖头,“哐当”一声砸在二楼走廊的铁栏杆上。
这动静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尤其是刚合并进来的那帮农机二厂的工人,本来心就不齐,这会儿更是闹得最凶。几个刺头把工服一脱,光着膀子就往楼梯上冲:“姓吕的,今天不给钱,老子把你办公室拆了!”
毛子带着几个死忠兄弟堵在楼梯口,手里的钢管都在打滑:“退后!谁敢上来!军哥没亏待过你们!”
“没亏待?那钱呢?你把钱拿出来啊!”
推搡中,毛子的眼角被打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办公室里,王芳听着外面的叫骂声,身子晃了晃,突然捂着肚子弯下了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芳!”吕家军一把扶住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纸,却又沉得像座山。
“军哥……肚子疼……”王芳疼得抽气,手却死死抓着吕家军的袖子,“别……别出去,他们会打人的……”
吕家军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他把王芳扶到椅子上坐好,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转身抓起桌上那个铁皮喇叭,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砰!”
这一声巨响,让沸腾的人群静了一瞬。
吕家军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他没穿那身体面的厂长夹克,只穿了件背心,露出肩膀上干活留下的老茧和伤疤。
“谁他妈刚才扔的砖头?站出来!”
他这一嗓子吼破了音,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楼下几百号人,竟然被这一声吼得缩了缩脖子。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慢悠悠地开进了大门,停在人群后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中年人,那是李有财手下的信贷科长。
这人脸上挂着虚伪的惋惜,手里扬着一张纸,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吕厂长,好大的威风啊。不过威风不能当饭吃。鉴于你们厂资产被查封,风险评估已经降为D级。李行长让我通知你,之前那一笔二十万的抵押贷款,我们要提前收回。”
“要是还不上……”信贷科长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块地皮,还有那两间破厂房,下周一就要进拍卖流程了。”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这根稻草一压下来,原本被吕家军震住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银行都要拍卖了!这厂子完了!”
“还钱!那是我的棺材本!”
“那是俺娶媳妇的钱啊!吕家军你个杀千刀的!”
几个从村里赶来的老人,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嚎。那些把全家积蓄都买了债券的乡亲,此时此刻,只觉得天塌了。
他们不恨万金集团,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是谁。他们只恨眼前这个把他们钱拿走的人。
人群像潮水一样再次往楼梯口涌,毛子几个人眼看就要挡不住了。
“都给我闭嘴!”
吕家军从二楼直接跳到了那辆装货的卡车顶棚上,“咚”的一声闷响,铁皮车顶都被踩凹了一块。
他拿着喇叭,居高临下,手指着那个信贷科长的鼻子:“回去告诉李有财,想趁火打劫,让他先把棺材买好!这厂子只要我吕家军还在一天,就轮不到他姓李的来收尸!”
他又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双双绝望、愤怒甚至仇恨的眼睛。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昨天领分红的时候叫我再生父母,今天听说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拆我的台?”
吕家军扯着嘶哑的嗓子,把喇叭摔在脚下,直接用肉嗓子吼:“钱被封了,没错!但老子的人没死!技术还在脑子里!只要官司打赢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要是输了呢?”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带着哭腔。
吕家军沉默了一秒,突然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修车用的起子,狠狠扎在卡车车顶的铁皮上,直没入柄。
“要是输了,我这命赔给你们!”
他赤红着眼,脖子上青筋暴起:“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一个月,谁要是等不及,现在就来拿我的命!要是能等,就给我滚回车间去擦机器!谁再敢在这儿闹事,吓着我老婆孩子,别怪我不念乡里乡亲的情分!”
那把晃悠悠的起子,和吕家军那副要吃人的架势,终于镇住了场子。
人群开始慢慢退散,虽然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但没人再敢往楼上冲。那个信贷科长见没讨到好,哼了一声,钻进车里灰溜溜地走了。
夕阳西下,把吕家军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射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梅老坎蹲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手一直在抖。他抬头看了看吕家军,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军娃子……这回不一样。”
“那可是法院的大印,红彤彤的,那是官家……”梅老坎眼里没了往日那种无脑的信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权威本能的恐惧,“咱们就是一群泥腿子,跟那些穿皮鞋的大老板斗法?能赢吗?”
吕家军从车顶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到办公室,王芳已经缓过劲来,正靠在椅子上发呆。见吕家军进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块湿毛巾。
吕家军把脸埋进毛巾里,用滚烫的布料狠狠搓着脸皮,直到皮肤生疼。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
靠吼是没用的。靠命也没用。
对方用的是规则,是法律,是那张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证据网。
要想活,只有一种办法。
证明他们在撒谎。证明那个所谓的“1990年研发”是彻头彻尾的伪证。
但怎么证?
吕家军扔掉毛巾,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静默的厂房,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既然他们伪造了过去,那我就得挖出真正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