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三天雨,渝城的天像漏了个大洞,阴冷潮湿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吕家军家门口那条青石板路,现在全是烂泥。几十号人披着雨衣、打着破伞,把那扇木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人里,有看着吕家军长大的邻居,有看着他当棒棒时的工友,甚至还有几天前为了买债券挤破头的远房亲戚。
此刻,他们脸上没了那天的巴结和狂热,只剩下狰狞。
“吕家军!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算个球!”
“退钱!今天不退钱,把你家锅砸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扯着嗓子,她是村东头张屠户的老婆,当初买了一千块债券,这时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的烂菜叶子往门上乱扔。
屋里,王芳缩在旧沙发上,手捂着高隆的肚子,脸色煞白。窗外的每一声叫骂,都像锤子砸在她心口。
“军哥……要不,先把咱们结婚存的那点金器卖了,给张婶退了吧。”王芳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吕家军站在窗边,手里夹着早已熄灭的烟头,指节捏得发白。
“退不了。”他声音沙哑,像含了把沙子,“退了一家,后面几百家就会像狼一样扑上来。咱们那点东西,不够塞牙缝的。”
现在的局势,就像大坝决堤前的一个蚁穴,只要开了一个口子,恐慌就会彻底冲垮一切。
“砰!砰!砰!”
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响,那扇老旧的木门在摇晃中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姓吕的!再不开门老子放火了!”
王芳身子一抖,撑着腰站起来,咬牙往门口走:“我去跟他们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总不能不讲理。”
“别去!”吕家军转身要拦,但王芳已经拉开了门闩。
门猛地被外面的人流推开,冷风夹着雨水和一股子馊臭味灌了进来。王芳被涌进来的力道冲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出来了!骗子老婆出来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几只手伸过来,有人拽她的袖子,有人推她的肩膀。
“大家听我说……军哥在想办法了……官司能赢的……”王芳护着肚子,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那么微弱。
“赢个屁!李大富都说了,那是一千万!把你们俩卖了都赔不起!”张婶挤在最前面,唾沫星子喷了王芳一脸,“拿我们的血汗钱去填窟窿,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就是!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拿我们的钱挥霍!”
混乱中,不知是谁在后面阴恻恻地喊了一句:“我看这钱指不定被他们转移了,留着给肚子里的野种以后过好日子呢!”
这话像把尖刀,瞬间扎穿了底线。
王芳身子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野种?他们竟然骂她的孩子是野种?
一股急火攻心,王芳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往下滑。
“芳!”
吕家军听到那句骂声时,脑子里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像头疯虎一样冲进人群,一把接住瘫软的王芳。看到她裤腿上渗出的那一抹刺眼的殷红,吕家军感觉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他把王芳轻轻交给赶来的丈母娘,转身抄起门边那把用来铲煤的铁锹。
“刚才谁骂的?”
吕家军赤红着眼,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的铁锹狠狠拍在门框上,震落一片石灰。
“谁他妈骂的野种?!站出来!”
这一声吼,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那个躲在后面喊话的二流子缩了缩脖子,想往人堆里钻。
吕家军一步跨出门槛,铁锹尖指着人群,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往下流,像泪也像血。
“钱是我借的,字据是我签的!要命找我来拿!”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谁再敢动我老婆一根指头,再敢骂一句脏话,老子今天就不活了,拉你们几个垫背!”
那种不要命的狠劲,那是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练出来的煞气,根本不是这些庄稼汉能扛得住的。
张婶吓得退了好几步,刚才的气势全没了。
“滚!”
吕家军猛地挥动铁锹,铲在泥水里,泥浆溅了前排几人一身。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救护车来了又走,带走了昏迷的王芳。
吕家军没上车,丈母娘哭着把他推下来:“你去把事平了!芳儿这有我!”
他站在雨里,看着救护车的红灯消失在拐角,抹了一把脸,转身朝工厂走去。
背影萧索,像一条丧家之犬。
回到厂里,办公室的灯亮着。
生产科长老刘、财务小张,还有两个车间主任正坐在那里抽烟。见吕家军进来,几个人尴尬地掐灭了烟头。
桌上放着几封信,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厂长……家里逼得紧,没办法。”老刘低着头,不敢看吕家军的眼睛,“农机厂那边也闹得凶,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了。”
“工资我们不要了,只要您签个字,让我们走人就行。”小张把离职单推过来。
曾经一起喝酒吹牛、发誓要把兄弟工厂做成中国第一的伙伴,现在只想逃离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吕家军没说话,拿起笔,刷刷几下签了名。
“走吧。”
几个人如蒙大赦,抓起单子逃也似的跑了,连一句“保重”都没留。
办公室空了。
吕家军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厂区。
钱没了,人散了,老婆还在医院生死未卜。
这就是绝境吗?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受潮的烟,点了半天没点着。狠狠把烟摔在地上,双手插入头发,死死扯着头皮。
我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不该重生这一回?老老实实当个修车匠,哪怕穷点,至少老婆孩子热炕头。非要跟那些资本大鳄斗,非要搞什么民族工业,现在好了,连累得家破人亡。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上来,那是想放弃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
“咚!咚!”
楼下传来敲击金属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吕家军走到窗口往下看。
风雨交加的大门口,两扇生锈的大铁门紧闭着。
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门卫室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实心铁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
是梅老坎。
他身上披着件破雨衣,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冻得通红,却死死握着铁棍,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几个鬼鬼祟祟想翻墙进来的小混混,刚露头,就被梅老坎一棍子敲在铁门上吓了回去。
“滚远点!”
梅老坎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洪亮,“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这里的一颗螺丝钉!这是军娃子的心血!”
“梅叔……”
吕家军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全天下都觉得他是骗子,是小偷,只有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棒棒,还傻乎乎地守在这里,信他,护他。
“啪!”
吕家军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这疼让他清醒。
想什么呢?认输?
钱万金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自我崩溃,然后像条死狗一样爬过去求饶。
王芳还在医院等着,梅老坎还在雨里守着,那些买了债券的乡亲虽然骂得凶,但那是他们的活命钱,自己要是倒了,他们才是真的完了。
不能输。
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驱散了刚才的颓废。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那一堆杂乱的文件底下,翻出了几本厚厚的法律书。那是前几天托人从省城书店买回来的《专利法》和《民事诉讼法》。
以前看见这些字就头疼,现在看来,这是唯一的武器。
只要没死透,老子就要咬下一块肉来。
吕家军拧亮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胡茬却眼神如刀的脸。
这一夜,兄弟工厂的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