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法院门口的广场上交织,像是两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对吼。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让围观人群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吕家军拎着一把螺丝刀,走到两台机器中间,冲着钱万金那边那个戴鸭舌帽的技术总监扬了扬下巴。
“光这么空转没意思,咱们玩点刺激的。”
他把螺丝刀扔给梅老坎,指了指发动机侧面的强制风冷风扇。
“老梅,把两台机器的风扇都拆了。”
技术总监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你疯了?这是风冷发动机!拆了风扇就是干烧,不出十分钟缸体温度就能破四百,神仙来了也得拉缸!”
“你也知道会拉缸?”吕家军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那是因为你们的技术是死的,是温室里的花朵。我们的车是给山里人造的,跑的是烂泥路,爬的是陡坡,有时候泥巴糊满了散热片,跟拆了风扇有什么区别?”
钱万金坐在折叠椅上,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不懂技术,但看吕家军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侧头看向总监。
总监擦了把汗,咬牙切齿:“拆就拆!物理规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就不信他的铁能比我们的耐烧!”
梅老坎手脚麻利,几下就把两台机器的塑料风扇叶片给卸了下来。
没了风扇的呼呼声,发动机的爆炸声显得更加干脆、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伟举着红外测温仪,声音在轰鸣声中依然清晰:“缸头温度280……320……350!”
万金那台发动机的声音变了。原本顺滑的运转声开始变得粗糙,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排气管冒出的烟从青色变成了浓重的黑烟,伴随着一股焦糊味。
“油温过高!机油膜破裂了!”总监脸色惨白,下意识想去关火。
“别动!”梅老坎大铁锤往地上一顿,震得水泥地一颤,“还没分胜负呢。”
话音刚落,万金那台发动机猛地发出一声类似惨叫的“嘎吱”声,曲轴瞬间抱死,整台机器剧烈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火。
白烟滚滚,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另一边。
那台贴着“兄弟”标签的发动机,依然在咆哮。虽然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闷,外壳已经被烧成了暗红色,甚至连周围的电线皮都开始融化,但它依然在转,节奏虽然慢了些,却始终没有停下的迹象。
“温度410度!”林伟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开水里煮了十分钟还能游泳。
围观的媒体记者们张大了嘴,连快门都忘了按。那个本来还在本子上记录万金优势的外国专家,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一脸见鬼的表情。
“差不多了。”吕家军一挥手,“陈强,熄火。”
陈强拔掉火花塞帽,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金属冷却时发出的噼啪声。
吕家军戴上一双厚重的石棉手套,拎起一把扳手,直接走向那台还在冒着热气的发动机。
“既然大家都说法庭讲证据,那我就把证据掏出来给你们看。”
他动作极快,根本不给发动机冷却的时间。缸头螺丝被烫得通红,拧下来时甚至带着火星。滚烫的机油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不到三分钟,他硬生生把滚烫的气缸头给卸了下来。
吕家军用钳子夹住曲轴,用力往上一顶,那个还冒着青烟的活塞“啵”地一声弹了出来。
他把活塞扔进旁边的水桶里,“嗤——”的一声,白雾腾空而起。
紧接着,他又走到万金那台废掉的机器前,如法炮制。但这回费了老劲,因为活塞已经膨胀卡死在缸套里,最后是梅老坎抡起大锤,垫着木块硬砸出来的。
两个活塞并排摆在铺着白布的桌子上。
万金那个,裙部满是深深的拉痕,表面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显然是高温膨胀后与缸壁剧烈摩擦造成的。
而兄弟工厂那个,除了表面有些许积碳,依然光滑如镜。
林伟拿着游标卡尺走上前,当着法官和所有镜头的面,卡住了兄弟工厂的活塞。
“长轴直径56.02毫米,短轴直径55.98毫米。”林伟推了推眼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在经历过400度高温急冷后,椭圆度依然保持在0.04毫米以内。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数据。”
他又量了量万金那个。
“变形严重,已经成了不规则圆形,无法测量。”
数据不会撒谎。
吕家军拿起那个还没完全凉透的兄弟活塞,大步走到钱万金面前。
钱万金此时已经站了起来,脸色灰败,原本挺括的西装似乎都塌了下去。
“钱总,这就是你们说的抄袭?”吕家军把活塞随手抛了过去,像扔一块废铁。
钱万金下意识伸手接住,滚烫的余温烫得他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你们照着图纸抄,只知道它是圆的。却不知道为了应对高温膨胀,我们在冷态加工时,特意把它做成了椭圆,还预留了微米级的热补偿量。”吕家军逼近一步,目光如刀,“这叫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们抄都抄不会!”
钱万金死死捏着那个活塞,指关节泛白,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个技术总监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就好比一个小学生拿着满分试卷指控大学生作弊,结果大学生当场做了一道奥数题,直接把小学生的脸打肿了。
“还没完呢。”
不远处传来一声轰鸣。
陈强跨上了那台之前修好的拉力赛车,那是用同样的“土法”修出来的机器。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捏紧前刹,猛轰油门。
后轮在水泥地上疯狂空转,青烟四起,橡胶燃烧的味道瞬间盖过了之前的焦糊味。赛车发出撕裂般的尖啸,后轮摩擦地面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
这不仅仅是动力展示,这是对万金集团所谓“精密制造”最野蛮、最直接的羞辱。
陈强松开刹车,赛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在广场尽头一个漂亮的甩尾掉头,稳稳停在吕家军身后。
“这动力,够不够证明?”陈强摘下头盔,甩了甩被汗水湿透的头发,冲着万金那帮人咧嘴一笑。
全场死寂了两秒。
随后,掌声像暴雨一样倾盆而下。
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那些原本还得端着架子的专家和记者,此刻也被这种充满了雄性荷尔蒙和工业暴力美学的演示彻底征服。
赵兴邦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站在废铁和荣耀中间的年轻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吕家军转过身,没再看钱万金一眼。
胜负已分,多看一眼都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