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裕二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机油味的年轻人,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同类的警惕。
“你想说什么预言?”高桥问。
吕家军没急着回答,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
“高桥先生,你那份收购合同里写得很好听,保留品牌,保留管理权。但在中国,有句老话叫‘温水煮青蛙’。”
他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冷气中散开。
“美加净被庄臣收购,说是强强联合,结果呢?现在商场货架上还能看到几瓶美加净?都被雪藏了,给庄臣自己的品牌让路。北冰洋汽水跟百事合资,现在满大街都是百事,北冰洋那个白熊标都要绝种了。”
吕家军弹了弹烟灰,目光如炬:“资本从来不做慈善。你们买断‘兄弟’,不是为了让它壮大,是为了消灭一个潜在的对手,顺便把我们的渠道变成铃木的下水道。等把我榨干了,‘兄弟’这块牌子就会被扔进垃圾堆,我不想当这个罪人。”
高桥没想到一个乡镇小厂长对资本运作看得这么透。
他也不装了,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冷笑:“吕桑,你看得很准。但这就是丛林法则。铃木是狮子,你们是兔子。狮子不会允许兔子在自己领地里长出獠牙。我们要么吃掉你,要么踩死你。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跟铃木谈独立?”
“凭狮子也有够不着的地方。”
吕家军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
“铃木的车好,谁都知道。但一台GS125卖两万多,抵得上一个农民十年的收入。在中国,除了沿海那几个大城市,百分之九十的市场在农村,在泥潭里。那些地方,你们的精贵车进不去,也不敢进。”
吕家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灰蒙蒙的县城。
“看看这路,全是坑。看看这人,兜里没几个钱。现在市场上充斥着温州那边拼装的杂牌车,质量烂得一塌糊涂,但它们便宜,只要三四千。它们正在像蝗虫一样吃掉这片巨大的市场。高桥先生,铃木哪怕技术再好,面对这种价格战,也只能干瞪眼吧?”
高桥沉默了。
这是铃木大中华区最头疼的问题。
正规军打不过游击队,高端货干不过地摊货。
“所以,你需要一条猎狗。”吕家军转过身,背光而立,“‘兄弟’品牌做低端,主攻农村和山区。我们用土办法降成本,用耐操的结构适应烂路。我们帮铃木去咬死那些杂牌军,把市场占住。铃木做高端,兄弟做低端,高低搭配,这才是通吃。”
高桥的手指停止了摩挲,他在脑海里迅速推演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极其精准地击中了铃木的软肋。
“你想借铃木的船出海?”高桥眯起眼,“这算盘打得太精了。我们给你技术,给你设备,让你去占市场,最后品牌还是你自己的。铃木图什么?就图你帮我们打杂牌?”
“图我也能帮你们省钱。”
吕家军重新坐下,把那个装着图纸的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除了解决热衰减,我还愿意共享我的‘土法铸造’工艺。你们日本人的压铸机太贵,维护成本高。我的办法虽然土,但能把缸体成本降低40%,而且精度不输你们。这就意味着,铃木在中国的利润率能翻倍。”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利润率翻倍。
对于任何一个企业高管来说,这都是无法拒绝的政绩。
高桥盯着吕家军看了足足一分钟,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既懂技术痛点,又懂市场战略,还深谙人性贪婪。
这是一个仅仅初中毕业的修车匠?
“吕桑,你是个危险人物。”高桥终于开口,语气复杂,“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打算拿着这些技术去找本田?或者雅马哈?”
“本田的人下周三到渝城。”吕家军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不过我更喜欢铃木的发动机风格,够硬。”
高桥当然听得出这是威胁,但他赌不起。
那张热衰减的解决方案图纸就在桌上,像个钩子一样勾着他的魂。
如果这技术落到本田手里,再加上这个可怕的“农村包围城市”战略,铃木在西南市场恐怕真的要被挤出去。
“呼——”
高桥长出了一口气,伸手解开了西装扣子,那种紧绷的对抗感终于松懈下来。
“你的方案超出了我的权限。”高桥实话实说,“但我承认,我很动心。不论是作为工程师,还是作为大区总监。”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嘉陵总部的号码,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我是高桥。通知物流部,恢复对兄弟工厂的采购订单。理由?理由是……我们需要更深入的质量考察。”
挂断电话,高桥看向吕家军:“这是我的诚意。但我必须向日本总部汇报。这种模式前所未有,那些老头子很顽固,未必会同意扶持一个独立品牌。”
“那是你的事。”吕家军拎起那个帆布包,把图纸留在了桌上,“我相信高桥先生的口才,毕竟,没人跟钱过不去。”
“这图纸你就这么留给我?”高桥有些意外。
“一张图而已。”吕家军拉开会议室大门,回头笑了笑,“脑子还在我这儿。只要我想,我还能画出十张比这更好的。”
门关上了。
高桥看着桌上的图纸,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端起那杯早已没气的香槟,一饮而尽。
这次谈判,看似是他掌握主动,实则从一开始就被这个乡下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走廊里,毛子正蹲在地上数地砖,看见吕家军出来,噌地一下跳起来,差点撞到墙上。
“哥!咋样?签没签?”毛子急得满头大汗,“要是没签,咱们回去咋跟乡亲们交代啊?李大富那孙子肯定又要闹事。”
吕家军没说话,大步往外走。
直到上了吉普车,发动引擎,他才侧过头,看着依然一脸惊恐的毛子。
“没签。”
毛子身子一软,瘫在副驾驶上,眼神涣散:“完了……这回真完了……哥,咱们是不是得跑路了?”
“跑个屁。”吕家军挂挡,油门一踩,破吉普轰鸣着冲出宾馆大院,“回去告诉老坎叔,开工。嘉陵的订单马上就到,让他把那帮想分钱的兔崽子都给我赶回车间干活!”
毛子愣了半天,猛地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卧槽!哥你真把日本人搞定了?!”
吕家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眼神并没有放松。
高桥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他最后那个眼神不对劲。
那种眼神不仅是欣赏,更像是在看某种稀有动物。
铃木那种庞然大物,真的会因为这点利益就放过他?
与此同时,宾馆三楼。
高桥正在用日语对着电话那头汇报,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是的,专务。他拒绝了收购。但他提出了一个惊人的互补方案……不,不仅是商业天才,他在内燃机结构上的直觉简直可怕……是的,我认为他比那家工厂更有价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高桥连连点头:“哈依!哈依!我会稳住他。既然不能买下他的厂,那就买下他的人。您要派……特使过来?好的,我明白了。”
放下电话,高桥走到窗前,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卷起的尘土。
“吕桑,你赢了我。但接下来要来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
那个名字,在铃木内部,代表着绝对的意志和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