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宾馆的电话线似乎都比别处烫手。高桥裕二放下听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总部的那帮老头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贪婪。既然买不下这只会下金蛋的鸡，那就把鸡肚子里的金蛋全掏空，再把鸡炖了。

    “技术天才？”电话那头专务的声音像冰块一样冷，“那就把他变成铃木的‘标本’。给他钱，给他地位，把他从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拔出来，种到我们的温室里。只要离开了那里的土，他这棵野草就长不出刺了。”

    高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带。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下午两点，那辆黑色皇冠再次停在了兄弟工厂那坑坑洼洼的门口。

    这一次，高桥没带保镖，也没带翻译，手里只拎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他走进车间时，吕家军正蹲在一台拆散的发动机旁，满手黑油，正跟林伟比划着气门的间隙。

    看见高桥，吕家军也没起身，只是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高桥先生，稀客。这次又是来买厂的？”

    “不谈厂子。”高桥避开地上的油污，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木箱坐下，姿态比上次低了不少，“我是来谈你的前程。”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烫金的文件，双手递过去。

    “铃木全球技术顾问。”高桥盯着吕家军的眼睛，“年薪二十万美金。办公地点在日本滨松总部。我们会为你配备顶级的实验室，你的孩子可以上国际学校，全家拥有日本永久居留权。”

    旁边的林伟听得手里的扳手差点砸脚面上。二十万美金！这年头，万元户都横着走，这一年就是一百多万人民币！

    “条件呢？”吕家军没接文件，继续用油腻腻的手指拨弄着气门弹簧。

    “签一份竞业协议。”高桥语气放缓，“你需要切断与国内所有摩托车企业的联系，包括这家工厂。你的所有技术成果归铃木所有，且未经允许不得私自研发。”

    吕家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高桥。那眼神并不像是在看财神爷，倒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魔术师。

    “高桥先生，你们这算盘打得挺响。”吕家军站起身，把那双黑乎乎的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这哪里是请顾问，分明是想花钱给我修个监狱。”

    高桥皱眉：“吕桑，这是为了让你专心搞科研。这里的环境太嘈杂，太落后，配不上你的才华。”

    “配不上？”吕家军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半包红梅，点上一根，“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解决GS125的热衰减吗？因为我天天在这烂泥地里跑，我知道这车到了农民手里是怎么被造的。你们在恒温实验室里测出来的数据，那是给公主看的，不是给牲口用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灵感就在这片泥土里。你把我弄到日本去，给个空头衔，每天喝茶看报纸，不出三年，我这脑子就废了。到时候，‘兄弟’这牌子没人管，也就黄了。一箭双雕啊，既消灭了对手，又废掉了威胁。”

    心事被戳穿，高桥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吕桑，聪明人往往活得很累。你拒绝了收购，现在又拒绝高薪，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真的要在这种作坊里干一辈子？”

    “我要这种。”

    吕家军随手抓起一根粉笔，转身走到车间那块记工分的黑板前，把上面的“张三旷工半天”擦掉。

    刷刷几笔。

    一个怪异的管道结构出现在黑板上。线条粗糙，但逻辑清晰得吓人。

    “这是……”高桥眯起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现在的发动机进气道长度是固定的。”吕家军一边画一边说，“低转速需要长进气道增加扭矩，高转速需要短进气道增加功率。现有的设计只能取中间值，两头都不讨好。”

    他在管道中间画了一个阀门结构：“如果在进气歧管里加个翻板，由真空膜片控制。低转速翻板关闭，空气走长管；高转速翻板打开，空气走短管。这就是可变进气道。”

    高桥猛地站了起来，皮鞋踩在油污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顾不得形象，几步冲到黑板前，死死盯着那个简陋的草图。

    这技术在F1赛车上才刚开始试验，还是绝密！连铃木的高性能部门都还在摸索阶段，这个乡下修车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也是我在泥地里想出来的。”吕家军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高桥先生，我不为你打工，但我可以跟你做生意。我要的是项目制合作。我出技术，你们出设备，成果共享，但我的人还是我的人，厂还是我的厂。”

    高桥感觉喉咙发干。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施舍的，结果却被对方狠狠上了一课。

    面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铃木整个研发部都要超前。这种人，根本没法圈养，只能合作。

    如果拒绝，他真的有可能去找本田，或者自己慢慢搞出来。到时候，铃木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乡镇企业，而是一个掌握核心黑科技的怪兽。

    “呼……”高桥长出了一口气，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那种精英式的傲慢彻底被打碎了。

    他转过身，看着吕家军，神色复杂到了极点：“吕桑，你画的这张图，价值超过二十万美金。”

    “我知道。”吕家军靠在工作台上，似笑非笑，“所以，那份顾问合同，你可以拿回去擦屁股了。”

    高桥苦笑着把文件塞回包里。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谈判的主动权。在绝对的技术碾压面前，资本的手段显得苍白无力。

    “你的提议，我没法拍板。”高桥坦言，“这种平起平坐的合作模式，铃木从未有过先例。哪怕是我大中华区的技术总监，也不敢签这个字。”

    “那是你们的事。”吕家军一脸无所谓，“反正我不急。大不了我接着手搓，搓个三年五载，总能搓出来。”

    “不，你不用等那么久。”高桥看着黑板上的图，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总部已经决定了。既然我搞不定你，他们会派一个能做主的人来。”

    “谁？”

    “铃木惠子。”

    高桥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提什么禁忌，“铃木家族的长女，也是集团内部出了名的‘铁娘子’。她拥有一票否决权。吕桑，准备好迎接真正的风暴吧，那女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吕家军掸了掸烟灰，眼神并没有丝毫波动。

    “女人？”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女人我也照样谈。只要她懂技术，我就能让她闭嘴。”

    高桥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荒谬的期待。那个在总部以冷酷著称的“女魔头”，遇上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泥腿子”，到底谁会先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