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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6章 水土不服
    车间里静得让人发慌。

    那条花了大价钱改造的流水线像条死蛇一样趴着,几十号工人手里攥着风炮,大眼瞪小眼。传送带尽头,那块写着日文“Kaba”(看板)的白色写字板格外刺眼。

    “这就是你们的效率?”

    惠子穿着一身淡灰色的职业套装,高跟鞋踩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发出咄咄逼人的脆响。她指着货架上空空如也的周转箱,脸色铁青。

    “根据丰田生产方式(TPS),这个工位的减震器库存应该精准控制在两小时用量。现在是上午十点,生产线停了半小时,为什么物料还没送达?”

    梅老坎蹲在地上,手里那杆老烟枪捏得死紧,指节泛青。他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嘬着,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憋屈。

    “铃木小姐,你要我说多少遍。”梅老坎猛地站起来,把烟枪往腰上一别,“那个送减震器的老赵,他的三轮车坏在半道上了!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是在泥坑里趴了窝,正找牛拉呢!”

    “车坏了?”惠子觉得荒谬,“为什么没有备用车辆?为什么没有提前规划路线?这就是管理失职!如果是在日本——”

    “这是大巴山!不是日本!”

    梅老坎嗓门瞬间拔高,唾沫星子乱飞,“你那什么‘看板’,规定只准存十个减震器。以前老子库房里堆满了几百个,想怎么装怎么装。现在好了,你说要‘零库存’,要‘准时化’。这下准时了,准时停工!全厂两百号人陪着那辆破三轮等死!”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听不懂什么TPS,但看到车间主任发火,也都跟着小声嘀咕。

    “就是,以前咱们干得好好的,非要搞这一套。”

    “拿个牌子挂来挂去,麻烦得要死。”

    “这洋玩意儿就是水土不服。”

    惠子被这一通抢白气得胸口起伏。她看着这群满身油污、眼神桀骜的中国工人,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带来的这套在世界范围内被奉为圭臬的管理哲学,在这里竟然成了笑话。

    “这是规则。”惠子咬着牙,声音冷硬,“如果没有规则,你们永远只能造农机,永远成不了现代化工厂。”

    “规则个屁!”梅老坎急眼了,“能造出车就是好规则,造不出就是个球!”

    “吵什么?”

    一声低喝从大门口传来。

    吕家军背着手走进来,腋下夹着那个有些磨损的黑色公文包。他看了一眼停滞的流水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最后走到那块写着“看板”的白板前。

    上面贴着几张红色的卡片,代表紧急缺料。

    “都哑巴了?继续吵啊。”吕家军也没看谁,伸手把那张红卡片撕下来,在手里转着玩,“老坎,你觉得委屈?”

    “军哥,不是我不想干。”梅老坎指着外面的大山,“这路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人走的路吗?这洋婆……铃木小姐非要卡死时间,这谁遭得住?”

    “惠子小姐,你也觉得冤枉?”吕家军转头看向惠子。

    惠子冷着脸:“我在教他们怎么省钱。库存就是浪费,这是常识。”

    “在日本是常识,在这儿是找死。”

    吕家军把那张红卡片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震得上面的灰尘飞舞。

    “惠子,你知道丰田的看板为什么管用吗?因为他们的供应商就在隔壁,送货的是大卡车,跑的是柏油路。咱们这儿呢?供应商在五十里外的山沟沟里,送货的是冒黑烟的拖拉机,跑的是搓板路。一下雨,路断三天那是常事。”

    他抓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蓄水池。

    “你让梅老坎搞零库存,就像是让他家里只留一顿米的量。万一来个亲戚,或者大雪封门出不去,全家就得饿死。”

    惠子皱眉:“那就要增加库存成本,占用资金。”

    “饿死人和花点钱买米,哪个更严重?”吕家军反问。

    惠子语塞。

    “但这看板是个好东西,不能丢。”吕家军话锋一转,看着梅老坎,“老坎,你那套‘堆满仓库’的做法也得改。那是占着茅坑不拉屎,钱都压在货里了。”

    他把白板擦干净,重新画了两个框。一个红框,一个黄框。

    “咱们改改。不搞那什么‘准时化’,咱们搞‘缓冲化’。”

    吕家军指着黄框:“对于那些容易断供的关键件,比如减震器、轮毂,咱们设个‘安全水位’。允许仓库压三天的货,这就是咱们的‘米缸’。不管外面发大水还是车坏了,这三天够咱们撑过去。”

    他又指着红框:“对于螺丝、垫片这种到处能买到的标准件,严格执行看板管理,没了再买,不准囤积。”

    “这叫抓大放小。”吕家军把笔一扔,“惠子,你别总想着用丰田那套模子来套我们。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老坎,你也别仗着路烂就偷懒。有了这三天的缓冲,要是再断料,老子扣你奖金。”

    梅老坎盯着那两个框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那股子犟劲儿慢慢松了。

    “三天……三天倒是够了。只要不连着下半个月雨,那破三轮怎么也能爬过来。”

    惠子看着那个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看板流程图,眉头紧锁。这完全违背了TPS追求极致精益的原则,但在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这种‘土办法’,会增加大约5%的库存成本。”惠子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但能保证流水线不停。”吕家军看着她,“停工一小时损失多少,你会算吧?”

    惠子沉默片刻,合上手里的笔记本:“下周一,我要看到新的流程图挂出来。”

    这就是默许了。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里多了一道新风景。工人们不再对着那几个空箱子发愁,库房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天的备料。虽然看着不如日式管理那么清爽,但那种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焦虑感消失了。

    送货的三轮车依然偶尔会坏在半路,但流水线再也没停过。

    周五下午,惠子拿着最新的报表走进办公室。

    “生产效率提升了30%。”她把报表递给吕家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服气,“虽然库存成本确实涨了点,但分摊到单车成本上,反而下降了。这种……混合式管理,有点意思。”

    “这不是混合式。”吕家军正低头擦拭着一个刚下线的油箱盖,头也没抬,“这叫鲁棒性。机器要结实,制度也得抗造。”

    经过这一场折腾,原本对“洋管理”抵触情绪极大的工人们,竟然开始主动维护起那几块白板来。梅老坎甚至给自己做了个小本子,每天像模像样地记录着每个黄框里的库存数。

    他发现,只要按着这规矩来,不用天天吼着催货,也不用半夜被叫起来卸车,大家都省心。

    “看来,这帮日本人肚子里还是有点货的。”梅老坎咂着嘴,对身边的徒弟说,“就是脑筋太死,得让军哥给他们顺顺毛。”

    就在整个工厂的管理体系刚刚磨合出一点润滑感的时候,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质检台前,梅老坎手里拿着一根刚焊好的车架,脸色比刚才在车间里还要难看。

    那是一根用国产钢管焊接的主梁,在焊缝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狰狞地蔓延开来。

    “军哥。”梅老坎的声音有些抖,“这玩意儿,好像有点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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