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摩托总装车间,流水线像一条断了气的长蛇,静止不动。
梅老坎虽然挂着顾问的闲职,但这会儿急得把安全帽摔得哐哐响,指着采购部经理的鼻子骂:“几千台架子就在这儿趴着!咱们的发动机心脏有了,ECU有了,结果卡在一根绣花针大小的喷油嘴上?传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采购经理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传真纸,哆哆嗦嗦递过来:“梅老,不是咱们不催。日本京滨发函了,说是产能调整,下个季度的配额减半,价格……上浮30%。”
吕家军背着手站在停滞的流水线旁,接过那张薄薄的传真纸。上面的日文措辞客气,但骨子里的傲慢透纸而出。这是精准打击,看准了兄弟摩托虽然搞出了ECU,但执行机构还得求着他们。
“减半?涨价?”吕家军冷笑一声,把传真纸揉成团,精准地投进十米开外的废料桶,“这是怕我们活得太舒服,想给我们上眼药。”
林伟在一旁脸色铁青:“军哥,咱们库存只够撑三天。要是停产,违约金得赔死。要不先答应他们?”
“答应个屁。”吕家军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声音清脆,“今天答应涨30%,明天他们就敢断供。既然他们想玩,那就把桌子掀了。”
……
秦岭脚下,一处红砖外墙的家属院。
院子里种满了葱蒜,一个穿着白背心、手里摇着蒲扇的老头正对着一盆君子兰发呆。老头叫聂卫国,原航天某所的高级工程师,搞了一辈子火箭发动机的燃料泵,退休后却闲得发慌。
吕家军提着两瓶茅台站在铁栅栏门外。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前两次,连门都没让进。
“聂老。”吕家军没按门铃,隔着栏杆喊,“我又来了。”
聂卫国眼皮都没抬:“小子,别费劲了。我搞的是上天的东西,你那是地上跑的两个轮子。流体力学看着一样,里头的道道差着十万八千里。回去吧,别耽误我浇花。”
吕家军把酒放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图纸,卷成筒状,直接从栏杆缝隙里扔了进去。
图纸落地,滚了两圈铺开。
聂卫国本来不想理,但余光扫到图纸上的几个参数,蒲扇停住了。他眯着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随后猛地站起来,几步跨过去捡起图纸。
“双孔非对称雾化?”聂卫国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燃烧室设计有点意思,想利用进气涡流做二次破碎?想法挺野,但你这喷油嘴的针阀响应速度跟不上,频率一高,必漏油。”
“所以我才来找您。”吕家军笑了,他知道鱼咬钩了,“现在的日本货,响应时间是1.2毫秒。我要做的,是0.8毫秒。这世上除了搞火箭伺服阀的您,没人能把阀芯做到这个精度。”
聂卫国盯着图纸看了足足五分钟,猛地拉开铁门:“进来!酒留下,人也留下。给我讲讲你怎么想的。”
……
兄弟摩托的一间绝密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聂卫国一旦进了工作状态,就是个疯子。他把那件破背心换成了白大褂,手里拿着千分尺,对着一堆报废的针阀骂娘。
“不行!还是不行!”聂老把一根细如发丝的钢针拍在显微镜下,“高速开闭一万次,头部磨损就超过了0.01微米。这如果是火箭,发射那几分钟顶得住,但摩托车要跑十万公里!这钢材硬度不够,就算用最好的轴承钢也不行!”
林伟在一旁顶着黑眼圈记录数据:“聂老,咱们已经试了六种特种钢了,再硬就脆了,容易断。”
此时的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味。喷油嘴的核心就是这个针阀,既要密封严实,又要开关极快。在几十个大气压的油压下,还要保证上亿次的寿命,这简直是在针尖上跳舞。
吕家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那时候他在修车铺,经常遇到喷油嘴堵塞或者滴漏的问题。后来Bosch推出了一款革命性的产品,彻底解决了耐磨问题。
“如果不用钢呢?”吕家军突然开口。
聂卫国回头瞪眼:“不用钢用什么?塑料?还是木头?”
“陶瓷。”吕家军吐出两个字。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伟张大了嘴:“军哥,陶瓷那么脆……”
“不是做全陶瓷,是涂层。”吕家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结构图,“在针阀头部,用等离子喷涂一层氮化硅陶瓷。硬度比金刚石差不了多少,而且摩擦系数极低,几乎没有热膨胀。”
聂卫国盯着那个图,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搞了一辈子机械,思维定势在金属材料里打转,却忘了材料学的新宠。
“氮化硅……自润滑……”聂卫国喃喃自语,突然猛拍大腿,“这法子绝了!航天飞机隔热瓦用的就是这路数!小子,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死马当活马医。”吕家军没解释,把笔一扔,“林伟,去联系省里的材料研究所,借他们的等离子喷涂设备。今晚通宵,必须把样品搞出来!”
……
三天后的凌晨四点。
实验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测试台架上电机嗡嗡的转动声。
那枚刚刚组装好的喷油嘴被固定在透明的亚克力罩子里,旁边连着高压油管和示波器。
“开始。”聂卫国声音有些颤抖,手心里全是汗。
林伟按下启动键。
“滋——”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油雾瞬间喷出,在频闪灯的照射下,那不是水柱,而是一团均匀得像烟雾一样的气团。每一个油滴都被打碎到了微米级别,悬浮在空中久久不散。
示波器上,波形整齐划一,开闭时间死死地卡在0.8毫秒。
“五万次……十万次……一百万次!”林伟盯着计数器,嗓子发干,“磨损量检测……零!几乎是零!”
聂卫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这雾化效果,比我当年搞的姿态控制喷嘴还漂亮。日本人那玩意儿跟这比,就是滋水枪。”
吕家军拿起那枚还带着温度的喷油嘴,放在灯光下细看。那针尖处泛着一层诡异的灰黑色光泽,那是陶瓷涂层的颜色,也是工业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成本核算了吗?”吕家军问。
林伟飞快地按着计算器:“材料加上加工费,大概是二十五块钱人民币。”
“二十五?”吕家军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日本京滨给他们的报价,折合人民币是一百二十块,这还是涨价前的价格。
“量产。”吕家军把喷油嘴扔给林伟,“给采购部打电话,把京滨的订单全退了。告诉那个日本经理,以后想买喷油嘴,可以来找我们兄弟摩托。我给他打个八折,一百块一个。”
那一刻,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兄弟摩托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从ECU的大脑,到喷油嘴的手脚,这套电喷系统彻底姓了“中”。这不是简单的替代,这是一次从底层逻辑上的降维打击。
吕家军走出实验室,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冷的空气。他知道,这小小的喷油嘴只是个开始。有了这套技术积累,不管是四轮汽车,还是更精密的工业设备,那扇紧锁的大门已经被他踹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