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强北赛格电子配套市场，一楼最角落的一个立柱旁。
这里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死角，常年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硬纸板腐烂的气息。
现在，这里挤着一张只有一米长的二手玻璃柜台。
柜台后面，吕家军坐在一张咯吱作响的小马扎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只有半截手柄的电烙铁。
毛子蹲在旁边，正拿着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字。
“军哥，真写这个？这也太狂了吧？”
毛子停下笔，看着纸板上那几个大字，嘴角直抽抽。
“写。”
吕家军头也没抬，正用万用表的探针测试着那把旧烙铁的温度。
“专修疑难杂症，芯片级维修，修不好倒赔五十。”
毛子吸了吸鼻子，把纸板挂在了柜台正前方的立柱上。
这几个字在一众挂着“大量批发二极管”、“原装进口电容”的招牌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股江湖郎中的味道。
小赵、大刘和刚子三个技术员缩在柜台后面，脸涨得通红。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以前在重庆那是坐办公室画图纸的工程师。
现在居然沦落到要在这种嘈杂的市场里摆地摊，还得挂这种像卖大力丸一样的招牌。
“军哥，这能行吗？”
小赵推了推眼镜，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看人家都是做贸易的，咱们搞维修，还是在这种角落……”
“把腰挺直了！”
吕家军猛地放下烙铁，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
“技术就是咱们的本钱。在这里，只要你有真本事，就算蹲在厕所门口也有人给你送钱。”
正说着，几个路过的倒爷看见了招牌，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哎，老张你看，芯片级维修？这几个外地佬口气不小啊。”
“嘿，估计是把换个保险丝都叫芯片级吧。这种骗子我见多了，也就骗骗不懂行的小白。”
“走走走，赶紧去拿货，别在这儿看笑话了。”
嘲笑声毫不掩饰地传进耳朵里。
毛子气得就要站起来骂娘，被吕家军一把按住肩膀。
“沉住气。生意是做出来的，不是骂出来的。”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盒几毛钱的劣质香烟，点了一根，眯着眼看着过道。
他在等。
这一等就是一上午。
除了几个过来问路的人，柜台前连只苍蝇都没停过。
那块“专修疑难杂症”的招牌，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小赵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军哥，要不咱们还是去给人打工吧……”
话音未落，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从过道那头跑过来。
这男人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花衬衫，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神色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一群废物！平时吹得天花乱坠，关键时刻全是个屁！”
男人路过吕家军的柜台，本来都要走过去了，突然瞥见了那块纸板。
“疑难杂症？”
男人脚步一顿，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寒酸的小摊位，又看了看年轻得过分的吕家军。
死马当活马医吧。
男人咬了咬牙，几步跨过来，把怀里的东西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砰！”
报纸散开，露出一块绿色的电路板。
这块板子做工极其精良，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进口芯片，一看就是高档工业设备的控制板。
“老板，能修吗？”
男人喘着粗气，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期待，更多的是一种绝望后的试探。
吕家军掐灭烟头，没急着说话。
他伸手拿起那块板子，对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看了看。
“三菱的注塑机主控板，92年的款。”
吕家军淡淡地报出了型号。
男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行家啊！你认识这玩意儿？”
“以前拆过。”
吕家军没说谎，前世他修车修得杂，这种工控板为了赚外快也没少碰。
“这板子什么毛病？”
“不通电！完全没反应！”
男人急得直拍大腿。
“我跑了十几家维修店了，甚至去赛格楼上找了几个所谓的专家。”
“他们都说是主控CPU烧了，没救了，让我换新的。”
“你知道换一块新的要多少钱吗？三万块！而且还得从日本订货，要等一个月！”
“我那客户的厂子停一天就要损失好几万，要是修不好，我这单生意黄了不说，还得赔违约金！”
男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玻璃上。
吕家军面无表情地拿起万用表，将档位拨到蜂鸣档。
“如果是CPU烧了，神仙也难救。但如果不是呢？”
“不是？”
男人愣了一下，“可是那些师傅都测了电源，电压正常进去了，就是不启动，那肯定是大脑坏了啊。”
吕家军没理他，探针在电路板上飞快地移动。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探针就像是他手指的延伸，每一次接触都精准无比。
“嘀——”
万用表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
吕家军的手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电解电容旁边。
这颗电容躲在散热片的阴影里，外观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鼓包，也没有漏液。
但在吕家军的探针下，它原形毕露。
“找到了。”
吕家军放下万用表，抬起头看着男人。
“能修。五百块，不二价。”
“五百？！”
男人惊叫一声，还没等毛子发火，他紧接着喊道：“这么便宜？！”
旁边围观的几个商户都傻了眼。
五百块在那个年代可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这人居然嫌便宜？
“只要能修好，别说五百，一千我也给！”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手都在抖。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修不好，或者给我修坏了……”
“修不好分文不取，修坏了我赔你这块板子。”
吕家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拿起烙铁，在松香盒里蘸了一下，一股青烟冒起。
没有用吸锡器，吕家军手腕一抖，烙铁头在焊点上轻轻一点，那颗绿豆大小的电容就被挑了下来。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小赵，去废板堆里找个10微法50伏的电容，要红宝石牌的。”
小赵愣了一下，赶紧在脚边那堆刚收来的电子垃圾里翻找。
“找到了！这个行吗？”
小赵递过来一颗拆机件。
吕家军接过来，也没测，直接往板子上一按，烙铁一点。
滋——
焊锡熔化，瞬间凝固，焊点圆润光亮，比原厂的还要漂亮。
前后过程不到两分钟。
“好了。”
吕家军放下烙铁，把板子推了回去。
“啊？这就……好了？”
男人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就在那点了一下，换了个这破玩意儿，就好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发出一阵哄笑。
“我就说是个骗子吧，哪有这么修东西的？”
“就是，连电都没通，怎么知道好了？”
男人也有点急了：“老板，你别耍我啊，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吕家军指了指柜台旁边的稳压电源。
“你自己通电试试。”
男人半信半疑地拿起板子，接上电源线，颤抖着手按下了开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块板子上的指示灯。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大家准备看笑话的时候。
“滴！”
一声清脆的启动音响起。
板子上的数码管瞬间亮起，一排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旁边的一颗绿色运行灯也稳定地闪烁起来。
“亮了！亮了！”
男人兴奋地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妈呀！真的亮了！”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抱着胳膊看戏的商户，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神了！还真修好了？”
“刚才那是什么手法？我都没看清！”
男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吕家军的手，使劲摇晃。
“老师傅！不，大师！你简直是神医啊！”
“那些狗屁专家看了半天，还不如你这两分钟！”
男人二话不说，数出五张大团结，又额外抽了两张拍在柜台上。
“这是七百！多的是给大师买烟抽的！”
吕家军没客气，把钱收进抽屉，只留下一张还给男人。
“说五百就五百。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讲个规矩。”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仗义！我叫老黄，专门倒腾工控设备的。以后我有板子全拿你这儿来修！”
老黄抱着板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但他留下的轰动效应才刚刚开始。
“哎，老板，我这儿有个索尼的随身听，不走带，能不能看？”
“师傅，我这大哥大没信号，能不能修？”
刚才还在观望的人群，瞬间涌了上来，把小小的柜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这个技术匮乏的年代，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的高手，在华强北就是稀缺资源。
“毛子，收活！登记！”
吕家军重新拿起烙铁，眼神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小赵、大刘，别愣着了，上万用表！”
“是！军哥！”
三个年轻人的颓废一扫而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扑向那些送来的电子产品。
一整个下午，柜台前的人流就没有断过。
修大哥大、修BP机、修进口音响、修传真机。
只要是带电的，到了吕家军手里，基本没有走过三个回合的。
他那双眼睛就像是X光机，总能精准地找到故障点。
而他那种“只换核心小件，不动大手术”的维修风格，更是让无数人心服口服。
到了晚上收摊的时候。
毛子拉下卷闸门，几个人躲在柜台后面数钱。
“一千……两千……三千五……”
毛子的手在发抖，声音都在飘。
“军哥！咱们今天一下午，挣了三千八百块！”
“我的个乖乖！这比抢银行还快啊！”
小赵看着那一堆零钱，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那种被人尊重、被人需要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这只是开始。”
吕家军把钱收好，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
他拿起刚才修的一块摩托罗拉3200主板，指着上面的电路对小赵说。
“今天修这块板子，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小赵愣了一下：“啊？不就是电源IC虚焊吗？”
“那是表象。”
吕家军用镊子指着芯片旁边的走线。
“你仔细看它的地线设计。为什么要在这里绕一个大圈？为什么要在信号线旁边铺铜？”
小赵凑近看了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为了屏蔽高频干扰？”
“对。”
吕家军的眼神深邃无比。
“摩托车ECU的工作环境比大哥大恶劣十倍。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洋鬼子的设计思路吃透，然后用到咱们自己的产品上。”
“我们不是在修垃圾，我们是在解剖他们的技术灵魂。”
大刘和刚子听得热血沸腾。
原来军哥带他们来摆摊，不光是为了糊口，更是在“以战养战”，在偷师学艺！
“行了，收工！去吃顿好的！”
吕家军大手一挥，带着兄弟们走出了赛格市场。
夜晚的华强北霓虹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烧烤和啤酒的香味。
但吕家军没有注意到。
在市场的阴影处，几个穿着花衬衫、纹着身的混混正盯着他们的背影。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把手里的烟头狠狠踩灭。
“龙哥，那个新来的摊子有点邪门。”
“一下午抢了咱们那片好几个老客户，据说手艺硬得很。”
阴影深处，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手艺硬？在华强北，手艺硬没用，得命硬。”
“去查查他们的底。如果是过江龙，就得盘着。如果是愣头青……”
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像是夜枭在啼叫。
“那就教教他们，什么是华强北的规矩。”
吕家军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人潮汹涌，一切如常。
他紧了紧衣领，握紧了兜里的那沓钞票。
不管是谁，想要挡他造芯的路，都得问问他手里的烙铁答不答应。
“走了，毛子，今晚加两个猪蹄！”
“好嘞！军哥，我要吃三个！”
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