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秋,合肥,万燕电子总部。
售后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发了疯的知了。接线员姑娘们嗓子都哑了,却还得硬着头皮挨骂。
“先生,请您冷静。画面卡顿是因为您购买的光盘质量不达标,不符合红皮书标准……”
“什么红皮书白皮书!老子花四千多买的洋气货,连五块钱两张的碟都放不出来,还不如隔壁老王家从广州带回来的拼装机!”
电话被重重挂断。
隔着一道玻璃墙,技术总监手里捏着一杯浓茶,眉头锁成了“川”字。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地退回来的样机,拆开一看,全是清一色的美国C-Cube解码板。
“姜总,销售那边又在闹了,说退货率超过了三成。”助手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报表,“他们问能不能改改电路,让机器别那么‘娇气’。”
技术总监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水花溅了一手。
“改什么改?C-Cube的一代芯片就这个德行,遇到坏数据就得停机纠错,这是为了保证画面不失真!难道要我们去适应那些全是划痕的盗版碟?那是纵容犯罪!”
他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满是读书人的清高与固执。
“万燕制定了VCD的行业标准,我们要做的是教育市场,而不是向劣质低头。告诉销售部,谁再提改电路,让他自己去设计芯片!”
……
深圳,南山。
吕家军把一张用砂纸狠狠打磨过的《古惑仔》光盘扔进样机。
这是第三个月的成果。
为了这块板子,张刚带着团队把ESS芯片的底层代码改得面目全非。原本严谨的纠错逻辑被剔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简单粗暴的“填空题”逻辑——读不到数据?那就把上一帧画面的颜色复制过来填上。
电视屏幕闪烁了两下,陈浩南提刀砍人的画面跳了出来。虽然偶尔有几个马赛克色块一闪而过,像是信号干扰,但声音连贯,动作流畅,那种江湖厮杀的快感丝毫没被打断。
“这就叫降维打击。”
吕家军拔掉电源,把那块巴掌大的绿色电路板拆下来,随手扔给一旁的惠子。
“这就是你要的金矿钥匙。”
惠子接住电路板,指腹摩挲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焊点。她虽然不懂代码,但懂人性。
“真的不自己做整机?这东西现在的利润能吓死人。”
“做整机要建渠道、铺售后、打广告、还要防着别人山寨外观,太累。”吕家军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松香灰,“我们要学英特尔,躲在后面卖芯片。只要这块板子在我们手里,全中国的VCD厂都是给我们打工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VCD整机解决方案》。
这是一份傻瓜式说明书:买我的解码板,配上通用的索尼机芯,加上电源和外壳,这就是一台顶级VCD。连初中毕业的焊工都能在三分钟内组装一台。
“这种模式叫Turkey,交钥匙工程。”吕家军把文件拍在惠子怀里,“备车,去东莞。”
……
东莞,长安镇。
此时的步步高刚刚从简陋的厂房起步,空气中弥漫着荔枝林特有的潮湿与尘土味。
段永平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万燕VCD和一台刚从小霸王带出来的学习机。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移。
离开小霸王那个金饭碗,很多人说他傻。但他看得很清楚,学习机是过去式,VCD才是未来。
可惜,万燕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技术壁垒虽然不高,但要绕开C-Cube的高昂授权费和解决读碟难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段总,有个深圳来的,说是能解决你的烦恼。”秘书敲门进来,神色古怪,“也没带名片,就带了一台破破烂烂的机器。”
段永平笔尖一顿。
“请进来。”
几分钟后,吕家军提着那个连外壳都没有、裸露着电路板的“怪物”走了进来。毛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台旧电视机。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吕家军把那堆零件往段永平那张名贵的红木大班台上一放,接通电源,连上电视。
“段总,听说你想做VCD。”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那张饱经摧残、甚至边缘都有裂痕的光盘,在段永平眼前晃了晃。
“万燕读不出来的,我能读。索尼读不出来的,我也能读。”
段永平盯着那张碟,瞳孔微微收缩。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张碟基本已经报废了。
“年轻人,话别说太满。”
吕家军没接话,直接把碟片卡进机芯,按下播放键。
五秒钟后。
原本应该显示“NoDisc”的屏幕上,竟然跳出了画面。
段永平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个不仅能动、还能出声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上。
“这就是老百姓要的东西。”吕家军指着屏幕上那稍微有点模糊的人脸,“他们不在乎是不是高保真,只在乎五块钱买的三张碟能不能看完。”
段永平绕过办公桌,蹲在那台裸机前,甚至不管上面可能存在的静电,伸手去摸那块解码板上的主芯片。
“ESS?”他认出了那个标志,“你们改了算法?”
“暴力纠错,智能补偿。”吕家军言简意赅。
段永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男人。
“你要什么?”
“我不做整机,只卖方案。”吕家军伸出两根手指,“解码板独家供应给你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可以横扫市场。我要每块板子两百块的授权费,外加硬件成本。”
三个月的独家期。
在电子行业,这就是生与死的时间差。
段永平是个极其果断的人,当年在小霸王砸钱上央视连眼睛都不眨。他很清楚,只要有了这个技术,再加上步步高的营销能力,万燕那个所谓的“先行者”就是个笑话。
“三个月太短,我要半年。”段永平伸出手掌。
“就三个月。”吕家军寸步不让,“三个月后,这技术肯定会被破解,到时候我会开放给所有厂家。但这三个月,足够你把‘步步高’这个牌子立成VCD里的老大。”
段永平盯着吕家军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动摇,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自信。
良久,段永平笑了,那是猎人看到顶级猎枪时的笑容。
“成交。”
他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刷刷几笔,撕下一张拍在桌上。
“这是一百万定金。我要你现在就把这台样机留下,还有,我要派工程师去你的实验室驻场。”
吕家军拿起支票,弹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合作愉快,段总。”
走出步步高的大门,一直憋着气的毛子终于忍不住大口呼吸,背后的衬衫都湿透了。
“军哥,咱们真就把下金蛋的鸡给他们了?这玩意儿要是咱们自己卖,那一台不得赚几千?”
吕家军看着东莞灰扑扑的街道,远处有几个工人正扛着广告牌路过,上面写着“步步高”三个大字。
“毛子,我们要赚的不是辛苦钱。”
他把支票递给毛子。
“万燕死定了。而我们,刚给这个行业递了一把刀。”
一场即将把价格从四千杀到几百块的血腥屠杀,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