恙落城的东区,一处闹中取静的私宅。这座宅邸占地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墙上攀着新发的藤萝,门扉是上好的云吞木,铜环被摩挲得锃亮。
后院中央是一方人工开凿的小池,池水引自城外的活水,清澈见底。池边建着一座六角小亭,亭柱漆成深栗色,挂着半卷的竹帘,既遮阳又不挡景致。亭中摆着一张宽大的藤椅,椅面铺着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果盘和茶盏。
雅奇正惬意地躺在那张藤椅上。
她蜜色的皮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紫红色的眼眸半阖着,尾巴慵懒地搭在椅沿,尾尖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像在打着盹儿。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紫色便服,领口微敞,露出脖颈间一小片蜜色的绒毛。
而服侍她的,是一只黑色的猫兽人。
他体型修长,皮毛漆黑如墨,唯有那双眼睛是罕见的赤红色,像两粒烧透的炭火。更奇特的是,他身上点缀着许多红色的点状花纹,从肩胛延伸到腰际,从手臂蔓延到指尖,星星点点,疏密有致,仿佛一块正在含蓄燃烧的炭火,随时可能迸发出灼人的热力。
他叫廖司。
此刻,廖司正坐在藤椅边缘,一只手拿起小几上剥好的水果,轻轻递到雅奇嘴边。雅奇微微张嘴,含住那片多汁的果肉,满意地眯起眼睛。他的另一只手则在雅奇肩背上游走按压,指法精准,力道恰到好处,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功夫。
“嗯……”雅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尾巴尖愉快地翘了翘,“今天总算有空了。廖司,你手上加把劲,我肩膀酸得很。”
“是,大人。”廖司的声音低沉而温顺,两只手立刻调整了手法,拇指按在肩胛骨两侧的穴位上,缓缓加力。
雅奇是沙维帝国情报与暗杀组织的负责人,向来奉行实干主义。重要的任务,她从不会假手他人,向来亲自出马。这份能力与担当,让缷桐对她极为信任——她递交的情报,缷桐几乎从不怀疑;她请调的权限,缷桐向来一路绿灯。
但缷桐也有不喜欢她的一点:雅奇有时候经常找不到人。
她会突然消失几天,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对行踪讳莫如深。缷桐问过几次,她总是用“执行秘密任务”或“需要独处思考”搪塞过去。缷桐虽然心中存疑,但念在她重要任务从不缺席、也从未出过岔子的份上,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帝国已经对叶首国正式出兵,正是情报系统最忙碌的时候。按道理,雅奇应该坐镇中枢,调度各方暗线,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密报整理之后汇报给缷桐。
但她把这些事情全丢给了手下,自己跑回来享受难得的闲暇。
“大人。”廖司忽然开口,红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院墙,“您不担心吗?这个时候……”
“担心什么?”雅奇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懒洋洋的,“该安排的我都安排好了。那些小崽子要是连传个话、记个账都做不好,趁早滚蛋。”她顿了顿,紫红色的眼眸睁开一条缝,望向头顶的竹帘,“再说了~你……”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正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穿透院墙,传入亭中。
雅奇的眼眸倏地完全睁开。
她猛地坐起身,紫红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蜜色的耳朵完全竖立,朝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院门方向,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如离弦之箭般笔直朝后院冲来!为首的那只黑狼步伐沉稳有力,灰黑色的狼耳紧紧贴在脑后,眼神锐利如刀,正是磐,牧野三骑士之一。
雅奇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是她的私宅。磐却直接带着人直接闯进来,说明——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六名护卫已经散开,呈半圆形向小亭包抄过来,每个人站位精准,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磐的速度不减,目标明确,直冲她而来。
这是抓捕的阵仗,不是传唤,不是询问,是抓捕。
雅奇嘴角却依旧挂着笑,她从藤椅上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还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她迎着磐的方向,微微弯腰行礼,姿态优雅而恭敬,紫红色的眼眸抬起时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困惑:
“参见磐大人。不知您急匆匆来找在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磐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他的狼耳依旧向后紧贴,灰黑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深潭,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雅奇,陛下有急事宣你。”
“好的~”雅奇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笑容不变,“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容我换身衣服……”
她说着,作势要转身,但她的眼角余光已经看清了一切——在她说话期间,那六名护卫已经完成了合围。最近的两人距离她不到两丈,手按刀柄,眼神锁定着她的每一个微小动作。这是一旦她敢动,立刻就会扑上来的架势。
这阵仗,她见过无数次了。
只是以前,她是站在圈外看人的那个,但今天,轮到她自己站在圈里。
“不必了。”磐的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任何商量余地,“事态紧急,我们先走吧。”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拿人。
雅奇的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圈。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漏了风声,但她知道一件事——以这个架势被带走的人,绝无重现的可能。
她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身旁廖司的腰间。
廖司的红色眼眸与她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服从。
下一瞬——廖司的手臂猛地收紧,揽住雅奇的腰,两人同时拔地而起!他后腿在藤椅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直冲屋顶而去!
“站住!”
磐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两人腾空的同一刹那,他已经一步跨出,脚下石板碎裂,整个人如同追日的黑影,朝半空中的廖司扑去!的武气在他周身凝聚,那只狼爪,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直抓廖司的后心!
“重力禁锢!”
雅奇的声音在风中炸开。
她伸出的手掌心,一个紫色的魔法阵骤然亮起!阵纹复杂而精密,以她的掌心为中心迅速扩张,在半空中铺开成直径三米的圆形法阵!
法阵的光芒直指下方,正正笼罩住腾空而起的磐!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力量从天而降!空气仿佛被压缩成实质,磐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恐怖的重力笔直“拽”了下去!
“轰——!”
磐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烟尘弥漫!那股紫色的重力依旧压在他身上,让他四肢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耗费平日里十倍的力气!
雅奇没有回头去看结果。
廖司已经带着她落在屋顶,黑色的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再度借力,朝更远处窜去!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屋檐间跳跃!
“喝——!”
一声低沉的怒吼从下方炸开!
磐身上,浑厚的武气如同火山爆发般猛地喷涌而出!那紫色的重力法阵在武气的冲击下剧烈颤抖,紧接着“咔嚓”一声——阵纹上出现裂纹,裂纹迅速蔓延,转眼间便支离破碎!
磐从碎石坑中站了起来。
他的狼耳紧紧贴着脑后,灰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
“雅奇!你要抗命吗?!”他的声音如同惊雷,滚滚扩散。
远处,雅奇的声音飘了回来,带着几分笑意,却冷得像冰:
“命我去死,就大可不必了~”
话音落下时,廖司已经带着她又窜过两重屋顶,距离越来越远。
磐动了,他的速度更快,每一步踩在屋顶上,瓦片都碎裂一片,留下深深的脚印。他的武气在身后拖出苍蓝色的残影,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朝那两道黑影疾追而去!
三人一前两后,在恙落城的屋顶上展开了激烈的追逐!
廖司的身法轻盈灵巧,专门挑窄巷、密檐、拐角多的地方钻;磐则以力破巧,稍大点的阻碍在他面前都如同纸糊,两拨人马的追逐惊动了整条街区的居民,有人探出窗户张望,随即惊恐地缩回头;有巡逻的士兵抬头望见,愣了一瞬,随即吹响警哨!
雅奇趴在廖司背上,紫红色的眼眸飞快地扫视着下方街道的布局和远处的地标,脸上笑意始终未褪
廖司选择的逃跑方向,不是城外——如果往城外跑,只要冲进山林,以他们的身手,摆脱追兵的可能性极大。但廖司带着她,却一直在城内绕行,甚至隐隐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靠近。
难道说……磐的的瞳孔微微一缩。
“派人去切断所有传送阵服务!”
一名士兵立刻从追逐的队伍中脱离,朝着最近的通讯点狂奔而去。
恙落城西区,公共传送服务站。
这里是一处由帝国官方运营的大型传送枢纽,高大的拱形门廊,内里排着许多传送阵。此刻正值午后,大厅里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人、有旅者、有探亲访友的普通居民,熙熙攘攘,人声嘈杂。
忽然——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劈在传送站大门外的空地上!青石板被炸出一个焦黑的坑,碎石和泥土飞溅!人群瞬间炸了锅,尖叫声四起,人们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混乱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携着一道蜜色的影子,如同两道流光,直冲传送站大门!
“大地波动!”
雅奇的声音再次响起,掌心对准身后追来的方向!
地面剧烈震颤!一根根巨大的石笋从青石板下猛然刺出,尖锐如枪,密密麻麻,瞬间在大门外形成一道犬牙交错的屏障!跑在最前面的两名帝国士兵猝不及防,被一根石笋擦过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再快点!”雅奇催促着,“抓紧时间冲进去!”
廖司咬紧牙关,赤红色的眼眸里血丝浮现。他身上那些红色的点状花纹开始隐隐发光,像是被点燃的炭火,带来一股可怕的力量增幅!
他的速度再提一截!
“嗖——!”
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黑影,猛地窜进了传送站的大门!
磐紧随其后落在大门外。
他看着那一片狼藉的石笋,看着惊慌失措的人群,看着大门内昏暗的通道,灰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笑。
果然想用传送阵跑,但他已经派人切断了所有传送服务。即便雅奇冲到阵前,也会发现魔法回路被锁死,无法启动。
“追!”
他率先冲进了传送站。
传送大厅内,雅奇已经落在了六号传送阵的台基上。
她的手贴在阵纹边缘,紫红色的眼眸飞快地扫过那些复杂的符文回路,脸色微微一变——
魔力波动被锁死了。
“反应真快……”她低声喃喃,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不愧是牧野三骑士”
她顿了顿,紫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但对我……可就没用了。”
她的手心,一层淡紫色的光辉开始涌动
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暴力覆写这座被锁死的传送阵。
“廖司。”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结束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去吧。为我展现最后一舞。”
廖司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赤红色的眼眸最后看了雅奇的背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他朝着大门方向,猛地窜了出去!
磐刚冲进传送大厅,一道黑影就朝他迎面扑来!
那是一只黑色的猫兽人,赤红色的眼睛,身上红色的斑纹此刻亮得刺目,像一块正在剧烈燃烧的炭火!他的速度极快,几乎瞬间就冲到了磐面前!一只拳头带着猛恶的风声,直取磐的胸口!
由于身高差距,这一拳只能打到磐的胸口。
“啪——!”
命中了。
但没有完全命中。
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五指张开,稳稳地抓住了那只拳头!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廖司的拳头在他掌中如同被铁钳钳住,动弹不得!
磐的手掌缓缓收紧。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廖司的右手从指骨到腕骨,瞬间扭曲变形!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赤红色的眼眸却没有丝毫动摇!
磐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随手一抓一抛——廖司的身体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高高抛起,越过磐的头顶,重重砸在身后的地面上!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廖司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地上。
磐迈步就要往前走。
但身后,那只已经重伤的黑猫,却没有丝毫犹豫地——爬了起来。
他的左手撑着地面,身体摇摇欲坠,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断裂的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森白的骨茬。但他的赤红色眼眸里,没有任何退缩。
他用仅剩的左拳,再次朝磐的后背砸去!
“找死!”
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本不想在这种小角色身上浪费时间,但这家伙不知死活地纠缠,让他动了真怒。
他转过身,苍蓝色的武气开始在拳头上凝聚——这一拳下去,这只黑猫会彻底变成一堆碎肉。
然而,就在磐即将挥拳的刹那,他的余光扫到了廖司脚下——一个森白色的光环,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那光环内部凝实如实质,边缘向外散发着渐渐淡去的辉光,磐不认识这是什么,但他的本能让他明白这种东西多半有点危险
同时廖司的身体开始发光。他身上那些红色的斑纹,此刻亮到了极致,像一颗颗真正被烧透的炭火,发出刺目的赤红光芒!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动从他体内涌出,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开始震颤!
“这是什么……”磐喃喃道,灰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惊愕。
下一瞬——
廖司猛地张开双臂。
“轰——!!!”
巨大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发!
自爆!
磐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屈壁垒!”他的怒吼淹没在爆炸的轰鸣中,“能力超提升——!”
苍蓝色的武气在他周身疯狂凝聚,层层叠叠,瞬间形成一道厚重的防护屏障!冲击波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磐的身体被推得向后滑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轰隆——!!!”
两息之后,整座传送服务站彻底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碎石、木梁、断裂的金属构件散落一地,堆成一座小山。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大厅的商人、旅者、老人和孩子——全部葬身在这废墟之下。鲜血从石缝间渗出,汇成细细的溪流。
烟尘渐渐散去。废墟边缘,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正是磐。
他的武气已经消散,身上落满灰白的尘土,皮毛被碎石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但他没有受重伤。但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雅奇已经不见了。
传送阵的废墟上,残留着被暴力覆写后崩毁的阵纹痕迹。她成功了——在那短暂的几息时间里,她完成了对传送阵的覆写,启动了最后一次传送。
而那只叫廖司的黑猫,连一片碎肉都没留下,
磐站在废墟中央,灰黑色的狼耳无力地耷拉着,眼睛望着雅奇消失的方向,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
雅奇使用了四阶魔法,身边还带着一个“炸弹”。
甚至在被切断了回路的魔法阵前,她也能迅速完成覆写,从容离开。
而她甚至没有选择往城外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一定能通过传送阵离开,只要争取到几息时间,她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磐的拳头缓缓握紧。
“完蛋了……”
他的声音沙哑,尾音里带着深深的挫败。
“我居然……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