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换上夜色,三轮明月高悬于天穹各角,清辉如水,洒落在夜兰城新建的屋檐与尚未完工的脚手架上。银河横跨天际,星河流转,映照在远处巍峨的始祖山脉之上,为那亘古的雪顶镀上一层流动的银光。
而在小院里,四人刚在院中石桌旁吃完晚饭——一餐普通的炖肉,配上烤得焦脆的面包和一盆时蔬汤。碗筷还散落在桌上,残留的肉香混着夜风,在院子里轻轻飘荡。
迪安躺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他其实刚醒不久,白色的猫耳慵懒地耷拉着,琥珀色的眼睛半阖,左手抓着自己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搓按摩着。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迪尔。
“你们出去逛,有看到些什么嘛?”
迪尔正和迪亚面对面坐着下棋。他闻言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眨了眨,黑色的细长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嗯……认识了两个人。”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没了。怎么啦,迪安哥哥?”
“哦?”迪安揉搓尾巴尖的动作停了停,耳朵微微竖起,“这么快就认识了新面孔吗?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应该只是两个普通的居民吧……”迪尔思考了片刻,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夜空,像是在回忆,“也是搬来不久的。一只黑猫,但是鼻子和胸口是白色的,话很多,叫什么……页玖。还有一只有些瘦瘦的银灰色的狼兽人,叫竹篁。那个狼有异能,能治疗别人。”
“治疗?”迪安的目光瞬间从迪尔脸上移开,飞快地在迪亚和昼伏身上扫过,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们怎么知道?因为什么?你们受伤了?”
“没有啦没有啦!”迪尔连忙摆手,黑色的爪子在空中晃出残影,“是有人受伤,他去帮忙治疗的。人还挺好的,就是好像有点内向了。不过那只猫话就很多,什么都往外倒……”
迪安松了口气,目光转向正死死盯着棋盘、完全没注意到对话的迪亚。
“迪亚?”他试探地叫了一声,“他们危险吗?”
“危险啊——”迪亚的声音拖得老长,头都没抬,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棋盘上自己的皇后,仿佛要用眼神把那颗棋子盯活过来
“我的皇后好像要死了……”
迪安:“……”
他沉默了两秒,白色的猫耳无奈地耷拉下来。
“真是……笨蛋。”
他转向坐在另一侧的昼伏。昼伏正靠着一根廊柱,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棕色的虎眼半阖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昼伏,你觉得呢?”
昼伏回过神来,虎耳微微向前转动。他合上画册,想了想,声音平稳: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他们眼里很纯粹,该说有些单纯吗……”
他顿了顿,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不过那个页玖,对夜兰各方面倒是很了解一样。问他什么都知道,方方面面的问题他好像都很清楚。”
“很了解吗……”迪安的眉头微微蹙起,白色的猫耳向后转了转,“好的,我知道了。”
他撑着扶手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明天我们去外面逛逛吧。我想去那个黑耀魔法协会看看。”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和迪亚下棋的迪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别和你迪亚哥哥玩了。这狼已经傻了。”
“唉——?!”迪亚终于从棋盘上抬起头,一脸茫然,“谁傻了?我马上就要赢了!”
迪安没有理他,径直朝屋里走去。白色的长尾在门框边轻轻一晃,消失在门后。
迪尔看了看迪亚的棋盘,又看了看迪亚那张写满“我还能抢救一下”的脸,默默地起身跟了上去。
“等等我迪安哥哥!”
“喂——你们别走啊!我这一步真的想好了!”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夜兰城新修的街道上。
四道身影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步伐不快,却吸引了不少目光。
迪安走在最前面,他白色的猫耳微微转动,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店铺和行人。迪亚跟在他身侧稍后,红色的狼耳朵翘得老高,眼睛四处张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迪尔挨着迪亚,黑色的蜥蜴尾巴轻轻摆动,灰白色的眼睛不时瞥向路边的书摊。昼伏走在最后,白色的虎尾沉稳地垂着,棕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这条街,三年前他走过无数次,如今却面目全非。
“为什么我感觉我们很吸睛……”迪尔小声嘀咕,看了看周围。路过的人都会朝他们多看一眼,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干脆停下脚步,目送他们走过。
“是因为这里人少,我们又刚来,看着眼生吧。”迪安快速说出他的猜想,白色的猫耳转了转,“然后又是四个人聚着,难免引人注意。”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
“不用在意这些。我们去那边。”
他抬手指向前方——街角处,一座风格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建筑静静矗立着。
那是黑耀魔法协会,是人类的建筑,那是一座高高的石楼,整体呈灰黑色,线条硬朗,窗户窄而高,顶部有烟囱状的装饰结构,完全是人类近代建筑的风格。与周围兽人喜欢的木质结构、自然曲线形成鲜明对比。门楣上刻着复杂的魔法符文和一行人类文字,铁艺大门半掩着,透出一股清冷而疏离的气息。
但由于三年前夜兰全员被西普献祭的事件,人类那边对外几乎已经决定暂时放弃这个地方。如今这里仅保留了部分人员留守,负责维护建筑和等待可能的重启指令。
四人走到门口,还没等推门,两个身影从门内闪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两个人类男性,身穿制式皮甲,腰佩短剑,面容严肃。他们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那张扬的火红色狼毛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好,这里暂时不对外开放了。有预约吗?没有的话,请立刻离开。”
迪安没有说话。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质地硬挺、边角微微泛黄的卡片。卡片正面印着复杂的魔法徽章,角落处用漂亮的人类文字写着一个名字——叶桑。
“我有这个。”迪安将卡片递过去,“给我这个的人说,我可以凭它自由进出一二层。”
两名护卫接过卡片,仔细端详。他们的眉头皱了又皱,目光在卡片和迪安脸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低声交换了几句听不清的对话。
最终,其中一人点了点头。
“请跟我们来。”
他将四人带进门内,穿过一条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最后推开一扇侧门,将他们安顿在一间陈设简单却整洁的会客室里。室内有几张木椅,一张圆桌,墙上挂着几幅魔法符文图解。
“请稍坐一会儿。”
两名护卫退了出去,脚步声匆匆远去。
“那个是什么东西?”迪亚好奇地凑过来,湛蓝色的眼睛盯着迪安手里的卡片。
“之前黑耀魔法协会一个教授给的。”迪安把卡片收回怀里
“我们那天去了图书馆之后,他过来找我,说觉得我对魔法有天赋,问我想不想去和他搞研究,我当时拒绝了,他就塞了这张卡片给我。感觉是重要的东西,就好好收起来了。”
“那意思就是……快三年前的东西?!”迪亚下巴微张,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你还留着啊?”
迪安抬起手,伸出手指戳了戳迪亚的额头: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东西随手乱扔?”
“哎呦!”迪亚捂着额头退后一步,火红色的尾巴炸了起来,“我哪有!”
“那他们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呢?”迪尔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也想问……”昼伏附和道,棕色的虎耳微微转动。
“那就不知道了。”迪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门口,“等吧。既然把我们带进来,应该会有人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被猛地推开了。
“是你!”
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激动,几乎是在喊。
一个人类女性出现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魔法师长袍,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徽章来证明着她的身份。一头黑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而略显成熟的脸。
而这张脸,迪安认得。
那是他们三年前刚抵达夜兰时,在街头凑上来的那个家伙。那个轻浮的家伙
‘要不要到姐姐家去啊?姐姐家可是很大的哦~包吃包住哦?’
往日似乎历历在目——小倩
迪安的眼睛微微睁大。“是你?”他的声音在小倩之后响起,但不是小倩那种惊喜的激动,而是货真价实的诧异。
“你们居然还活着!”小倩一步跨进房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比起三年前那个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女子,如今的她明显成熟了许多——眼神更坚定,站姿更挺拔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人,最后死死盯住迪安:
“你们一定知道当年夜兰的真相,对不对?真的是如同传言那样,是西普修女献祭了整个夜兰居民的生命吗?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活下来了吗?你见过我的老师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急切得几乎不给喘息的机会。
迪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白色猫耳微微向后转,琥珀色的眼眸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人类女性。面对对方如此急切的态度,他自然不会选择被对方主导节奏。
“我应该告诉你吗?”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或者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以何种身份来问我这些的?”
小倩愣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她挺直脊背,右手按在左胸口的徽章上,语气变得郑重:
“我现在是黑耀魔法协会驻夜兰研究院的院长。”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迪安:
“我恳请您告诉我真相。这事关夜兰的未来,也关系到我老师的心血!”
迪安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当年那个有些吊儿郎当、在街头闲逛、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家伙,如今居然成了院长?这三年里,她经历了什么?
沉默了几息,迪安开口了。
“……是的。夜兰确实是毁在西普手里。她杀光了所有人。”
小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还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没有一具尸体。”迪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沉郁的冰冷,“她为了对付我们,将所有人的尸体控制,融成一尊巨大的血肉魔像。”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直视小倩:
“如果你的老师参加了那晚的庆典,并且一直没出现……那么,他大概率就是成为了那血肉魔像的一部分。”
小倩的脸色苍白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徽章,指节泛白。过了好几秒,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身形。
迪安没有给她太多消化悲伤的时间。他紧接着问道:
“你说这关系到夜兰的未来。为什么?”
小倩抬起头,看着他。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苍白渐渐被一丝苦笑取代。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夜兰……”她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曾经是人类与兽人共同建立的城市。最鼎盛的时候,人类和兽人的居住比例甚至达到了6:4。”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重建的街景:
“我的老师,非常喜欢这里。他想和兽人一起研究魔法的奥秘,想打破种族的隔阂,想看看当两族的智慧碰撞在一起,能产生怎样的火花。”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但是,苦于文字不共通。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兽人会学习人类的文字。记录下用于修正交流的信息出现了很多问题。进展其实一直不多……但老师依旧投入了大量的心血。他说,这是值得用一生去努力的事业。”
她转过身,看着四人:
“夜兰之变后,这里终究是兽人国家的城市。那之后,帝国取消了普通人类在夜兰长久居住的权利。”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即使后面重建,即使新的帝国建立,这条法律也依然被沿用。而且……而且因为罪魁祸首是一个人类……”
她苦笑了一下:
“所以,并不信任我们。”
昼伏的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那晚之后,我一直在想办法查真相。”小倩继续说道,“但是,根本没有一个幸存者。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问过后来进城的帝国士兵,问过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寻找可能的机会”
她看向昼伏:
“后来,我听说帝国赶来夜兰的护卫遇到了一个幸存者,是一只白虎兽人。他说是西普修女献祭了小镇所有人……”
她顿了顿:
“我不想看见老师的心血白费。”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老师他真的……很喜欢兽人。我也一样。我们想看到过去那个两族和平共处的夜兰,想看到人类和兽人能坐在一起研究魔法,想去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她说完,有些疲惫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低着头,像是在消化刚得到的真相,不过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又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路。
房间里陷入沉默。
迪安看着眼前这个人类女性。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手还攥着胸口的徽章,那动作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仿佛只要握着那枚徽章,就能感受到老师的某种陪伴。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街头凑上来的、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女子。那时候的她,眼睛里带着的是好奇和些许不靠谱的光芒。而现在的她,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坚定,疲惫,还有某种不愿放弃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