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光寺,梵音禅唱。
寺主道岳面容平静:“酂国公虽然年轻,却很有见地。”
“他要是答应为道家护法,之前刷下法琳的事,性质立刻变了。”
“唯有不偏不倚,才能保持公正立场。”
法海寺主道真眼现幽怨:“师兄,我法海寺的基业被他夺了啊!”
道岳微微摇头:“师弟还是过于执着了,原址是法海寺,搬到原酂国公府难道就不是法海寺了么?”
“心之所至,处处花开见佛。”
道真差点气笑了,合着不是你住进曾经污秽的酂国公府,才能说得这么轻巧。
这事,落到谁头上,谁堵得慌。
道岳也是一名高僧,他的意思很快传遍了长安城各寺庙。
窦奉节剔除法琳大德初选资格的事,就此风平浪静。
只要不是刻意针对,和尚们还是能接受些许调整的。
“师兄,同为太子所立,西华观主秦英时常入东宫为殿下禳祷,为何你不去东宫走走?”
道真大惑不解。
“太子之位不稳,这个时候贴上去容易遭灾,何妨静坐听梵音,修得须陀洹?”
道岳轻言细语地说。
在他看来,窦奉节的话有一处没说错,佛家只需要静静地看道家自己折腾就够了。
炼丹的后患,大到道家自己都承受不起。
越是置身事外,越能看得清,贞观元年就立下的太子李承乾,其实并不是皇帝心中的最佳人选。
之所以立他,是李世民向天下表示,夺嫡的勾当以后不会重演了,大唐还是遵循立嫡立长的规矩。
但是,以后会怎样,谁能说得清?
既然披了出家人的法袍,就不要跟世俗走得太近。
心有菩提树,何必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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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
太极殿内,群臣各自依班次站好。
鸿胪寺班尾,窦奉节翻着死鱼眼,无奈地捧着竹笏站直。
他检校的职官最高也只到六品,除了国公爵位,也就朝散大夫、游击将军够得着五品了。
就这也要上朝,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又不是御史台那些言官!
六品官员上朝,也只有六部那二十四司的员外郎啊!
司农少卿武士棱悠悠开口:“臣武士棱,为检校京苑总监副监窦奉节请功。”
“副监到位以来,造曲辕犁,实施深耕熟耨之法,提水车竹槽组合之议,让京苑总监焕然一新。”
“副监还为司农寺引进高大有力的夏尔马,以及可入千家万户的卷心菜、球葱,臣觉得,他前缀的‘检校’二字可以摘掉了。”
鸿胪少卿刘善怒目横眉:“司农寺竟敢来抢鸿胪寺的人!信不信再让你们的人去一趟高句丽?”
窦奉节打了个呵欠,对武士棱的提议没太大兴趣。
京苑总监那头的差事兼着就好,偶尔过去指手画脚也不错,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就难受了。
何况,窦奉节也不想真当窦静的僚属。
还是鸿胪寺的职位好,有事没事拿捏一下番邦,顺便再搅动风云,心情好了还可以骑着阿驴去逻些出使,顺便唱一句“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或者“骑着阿驴去逻些”。
两位少卿的唇枪舌剑,对窦奉节来说就是马耳东风,心头连一丝波澜都不起。
当农官从来不是窦奉节的选项,他静不下心来好好研究。
吏部侍郎阴弘智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劝架:“二位少卿不妨停一停,听听酂国公自己的意思。”
神游天外的窦奉节,面对满朝的目光,言简意赅。
“维持现状。”
民部尚书唐俭放肆大笑,为自己当初慧眼识珠而喜悦。
这样的年轻人,大有前途啊!
“臣权万纪,弹劾唐尚书殿前失仪。”
“并且,臣想问一问酂国公,吐谷浑求和之议,典客署为什么直接否了?”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举笏出班。
“治书侍御史想过问邦交,何妨来典客署任职?”
“这样,你即便让大唐向吐谷浑称臣纳贡,也随你心意了。”
“或者,你入政事堂为宰辅也行。”
窦奉节硬梆梆地回话。
权万纪多管闲事,连皇帝赐给窦奉节三彩釉陶都持反对意见,更弹劾了唐俭,窦奉节才不惯着他呢。
“大唐向吐谷浑称臣纳贡”这帽子太沉,压得权万纪不敢接话。
窦奉节的话虽然很不客气,偏偏没人能说他不对。
御史台可以过问兵事,邦交偏偏在其过问范围之外。
邦交这种事,常参官偶尔提一嘴也无妨,一旦上纲上线,就能让人敬而远之。
何况,这是大唐君臣都憋了一肚子火的吐谷浑?
“御史嘛,风闻奏事惯了,什么都想管一管。”
侍中王珪语带嘲讽。
巧了不是?
王珪去年掌管京官考功事宜,被权万纪弹劾不公,又不方便整治回去,只能在此时损一句。
能以息隐王一党的身份,挤走长孙皇后亲舅父高士廉、端坐侍中高位,王珪也不是省油的灯。
王珪这话,直指权万纪越权。
窦奉节呵呵一笑:“陛下,臣拒吐谷浑乞和是既定方针,天柱王必然四下奔走,不惜一切代价乞一线生机。”
“有识之士此际自当三缄其口,贪婪之辈则为吐谷浑火中取栗,不怕烧了自己的手。”
权万纪脸黑如炭。
天地良心,他可真没收天柱王好处,只是觉得大唐应该再仁一仁,给吐谷浑喘息之机。
至于因此再死多少庶人,那就跟他无关了。
黔首嘛,配不上仁。
可惜,这些话私下牢骚可以,没法拿到朝堂上开脱。
吏部尚书高士廉罗汉眉抖了抖:“陛下,西韩州别驾出缺,正需要治书侍御史这样的能臣去任事。”
武德三年,分同州河西、韩城、郃阳三县另置西韩州,治所河西县。
武德八年,西韩州治所迁韩城县。
贞观八年,废西韩州入同州。
正五品上治书侍御史外放从五品上西韩州别驾,从品秩上看一定是贬谪。
现任西韩州刺史是鲁王李元昌,皇帝的七弟,才十三岁,没有施政之能,自然是权万纪代行刺史职责。
从这个角度看,算不算贬谪还真不好说。
但高士廉这话,表明了他坚定支持窦奉节的态度。
不管对窦奉节个人观感如何,灭吐谷浑的既定方针不容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