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太极殿。
李世民凝视着鸿胪卿李泰:“鸿胪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要求!”
李泰堆着自信的笑脸:“莫说是陛下,就是臣第一次听说,也惊诧莫名。”
“即便是酂国公认真禀报了,臣也不敢置信。”
“可是,乙失统就候在顺天门外,这个假不了。”
几句话,李泰就把窦奉节的功劳显出来了。
高明的上官,从来不会没脸没皮去抢僚属的功劳,毕竟僚属的功劳本就有上官一份。
乙失统入太极殿,立即山呼万岁:“外臣乙失统,驱良马百匹为天可汗贺寿!”
虽然时间稍稍尴尬了点,不年不节的,但乙失统的心意李世民得领。
这两年,李世民骑马的时间少了,可爱马的性子没变。
“朕听说,乙失统设为两位侄儿请封?”
李世民诧异地垂询。
“臣的侄儿颉利苾与拔灼渐渐年长,早已能独当一面,臣就想着请天可汗为他们授小汗,使薛延陀将来能有序继承。”
经过窦奉节点拨的乙失统,说话也有条有理,字字句句无懈可击。
当然了,他们会不会依序,那就不是乙失统要考虑的事了嘛。
“乙失统设用心良苦,朕岂能不允?”
“授乙失颉利苾为达度莫贺咄叶护,授乙失拔灼为肆叶护可汗,令分守薛延陀南北,各镇其疆,勿使相攻。”
“左领军大将军梁方师赴薛延陀,代朕宣此慈旨。”
李世民对此也早有预谋。
叶护略低小汗一级,却也有权继承王位,授给庶子也挺合适的。
对于乙失统的示好,李世民也投桃报李,准乙失统子弟二人入国子监就读。
不是当质子宿卫,是当留学生,也可以同时加入大唐籍。
这一恩宠,令乙失统喜出望外。
现在的薛延陀固然强大,可谁知道是不是烈火烹油?
要是跌落到从前,甚至不如从前,二子留在长安城就是最大的退路!
草原上的事,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我,变化实在太无常了。
乙失统退下之后,殿中侍御史张行成举笏:“陛下,臣张行成弹劾典客丞摄典客令窦奉节收受薛延陀贿赂。”
鸿胪寺班尾的窦奉节出班,有恃无恐地回应:“鸿胪寺与番邦使者交涉,向来便有礼物往来的惯例,这一点陛下与诸公是知道的。”
“乙失统设为感谢本官促成他领军,以黄石相赠是事实,可本官不觉得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是什么贵重物品。”
“殿中侍御史要弹劾本官,还不如弹劾陛下收乙失统设的良马呢。”
侍御史张文琮出班举笏:“臣张文琮,对书写、印章这一块小有声誉,姑且说一句公道话。”
“原石不经雕琢,也不过是顽石一枚,真没法算贿赂。”
张行成噎了一口气,想说张文琮与窦奉节是瓜萝亲戚,可满朝有几个不是瓜萝亲戚呢?
“呵呵,本官准许他收的,殿中侍御史还是把刀锋转过来吧。”
李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坚定。
鸿胪寺有没有问题、要不要处置,是本官的事,区区御史台,手伸得太长了吧?
“越王任了鸿胪卿,脾气是见长了啊!”
太子李承乾一声怪笑。
“脾气还比不过殿下,听说那小乐童又挨鞭笞了吧?”
李泰不卑不亢地回应。
“鞭笞”二字,引起了若有若无的笑声。
窦奉节若有所思地看了张行成一眼。
原来,这弹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啧,任了实职之后,李泰跟鸿胪寺官佐们学坏了,双关语也能脱口而出了。
李承乾的脸黑了:“你在窥探东宫?”
李泰毫不示弱:“殿下那一点雅好人尽皆知,需要臣去窥探?”
库库的笑声在太极殿回荡,渐而越来越大。
已经没办法追究殿前失仪了,因为法不责众,有近半的常参官失控。
李承乾脸黑得像石炭,手按玉剑柄,看样子想暴起给胞弟一剑。
李泰表示,不怕不怕啦,我的肚皮有点大,玉剑刺不进去,哎呀呀呀。
李世民喉咙里迸出咆哮声:“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张阿难,率左千牛卫去东宫,打死乐童,打死妖道!”
李承乾失魂落魄地看着李世民,想不到他竟是如此反应。
“陛下留他们一命!臣李承乾,愿辞去太子一职,回陇右为庶人!”
李承乾交出玉剑、玉随身鱼符,眼里含着热泪。
“去!”
李世民暴怒着掷下砚台。
右千牛卫拦着李承乾,左千牛卫随张阿难快步出殿,直奔东宫而去。
“陛下,殿下虽有不妥,却也不必如此激烈……”
太子左庶子张玄素出班举笏。
李承摘下远游三梁冠,猛然掷到张玄素脸上。
张玄素目瞪口呆,不知道李承乾为什么如此反应。
李承乾手指轮番点着东宫僚属,笑声凄厉:“东宫群贼,这下如你们的意了吧?把孤赶下台,迎你们的圣君上位吧!”
张玄素、于志宁、孔颖达等人默然。
李承乾走极端到现在这地步,他们功不可没。
李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却看到窦奉节冲他微微摇头。
战火烧起来了,李泰不是什么主角,且闪一边去吧。
再说了,即便李承乾倒塌,那把椅子也轮不到李泰。
看到李承乾癫狂的模样,李世民忽然生起了一丝悔意。
但是,张阿难已经带着左千牛卫回来复命,两条人命在张阿难手里根本不算事。
可怜西华观主秦英,受此无妄之灾,竟与称心共赴黄泉了。
不是同命鸳鸳,却携手望乡台,当真令人唏嘘。
“太子行为不检点,令禁足东宫三月。”
这个时候,李世民只能强行挽尊了。
李承乾癫狂大笑,披头散发走出太极殿,左手比个六,右手比个七,左脚画圈圈,右脚正步踢。
以窦奉节的眼力,竟然分不清他是真的风疾还是练过。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中大臣已经惊呼国本不稳了。
病不病的不重要,东宫还有太子药藏郎宋侠是名医。
宋侠医好了,万事大吉;
宋侠医不好,换一个太子,照样万事大吉。
有时候,规矩很重要;
有时候,规矩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