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隆政坊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点点清凉,还有浓重的牛肉香气。
坊正唐不古提着短棍,带着坊丁在坊内加强巡逻。
武候铺也没闲着,家家户户彻查防火,连酂国公府都没放过。
“看看,酂国公府都配合武候铺了,你觉得自己比文能提笔、武能杀敌的酂国公强?”
武候一声吆喝,坊内的刺头立即老实了。
倒不是畏惧窦奉节的权势,他们只是敬重英雄,就是这样!
什么柴棚搭出院墙、杂物堆到十字街,只要搬出窦奉节说事,立刻变得好使。
坊内唯一允许连接到十字街边缘的,是层出不穷的牛肉铺子。
牛肉汤面、大骨炖汤、过山牛、香煎牛肉饼层出不穷,坊内的娃儿吃得满嘴流油,坊外的游客也来尝鲜。
倒不是违禁宰杀黄牛,隆政坊每天处理一头牦牛,家家户户的小摊子都多了点进项,不用出坊就能捞点营生。
这也是托窦奉节的福,费听氏每年保证隆政坊所需的牦牛数量,才有条件让庶人换了营生。
不敢说挣多少钱,总比每天打十五文钱的零工强。
杨纂当了吏部侍郎,长安丞山巨鹿跟隆政坊关系更紧密,屠宰许可办得格外丝滑。
酂国公府管事窦喜乐呵呵地买了二十多块牛肉饼回府,保证每人一块。
窦奉节吃了一口热乎乎的饼,随口称赞:“夫妻肺片里没夫妻,老婆饼里没老婆,可牛肉饼里是真有牛肉的。”
窦喜眯着眼吃了一口牛肉饼:“郎君,在牛肉饼摊子上,我看到了波斯商贾卡瓦德。”
窦奉节咽了一口饼,从熟盂里倒了一碗水喝,这才惊讶地询问:“前前后后不到一年时间吧,他回得那么快?”
大唐与波斯约万里之遥,来回就是二万余里,卡瓦德得马不停蹄、一天不停歇,才勉强赶得回来。
很快,杜波依斯领着春风满面的卡瓦德进了府邸,卡瓦德身后还跟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
“哈哈哈!酂国公,卡瓦德幸不辱命!这十家,就是大马士革最出色的铁匠,锻刀是一绝。”
“我花了两颗金刚石,才把他们换出来的!”
卡瓦德大笑。
“噢,卡瓦德,你是我见过最精明的商人!”
“管事,带他们去安顿,沐浴更衣,然后与卡瓦德去长寿坊县廨,把原先宅院的抵押状态解除,再办理匠人及家眷的入籍。”
“明年本国公才能喝酒,怠慢了老朋友,见谅!”
窦奉节快言快语。
“噢,等等,酂国公,我还带了上百斤镔铁呢。”
卡瓦德狡黠地笑了。
窦奉节笑得真诚:“管事,先让匠人及家眷饱餐一顿。”
“管家,烹茶,烹皇帝赐的湖州团茶。”
坐,请坐,请上坐。
卡瓦德吃了一口香喷喷的湖州茶汤,眼带遗憾:“酂国公,这一次来去匆匆,实在没时间弄到医人了。”
主要是波斯的医人,地位与自由程度远远高出铁匠,不是简单粗暴的砸钱就行。
窦奉节转身拿出一个匣子,轻轻移到卡瓦德面前。
卡瓦德放下茶碗,蹑手蹑脚地打开。
五十颗合成金刚石整整齐齐地排在架上,每一颗都是五克拉大小。
就价值而言,远远比卡瓦德拿的那一批金刚石大得多。
“酂国公,你还要解除宅院抵押状态,不怕我带着金刚石一去不回吗?”
卡瓦德悠悠地开口。
信誉这东西,有时候价值万金,有时候也分文不值。
“你不会,除非是遭遇了人力不可抗拒因素,否则你不会犯蠢。”
窦奉节笃定地回答。
翻译:除非卡瓦德死了,否则他一定会回来,争取窦奉节手里更好的东西,以赚取更多的利润。
“国公真能洞察人心。”
卡瓦德一声叹息。
为了更多的利润,只要没死,卡瓦德爬也得爬回来。
窦奉节呵呵一笑:“其实,说动医人来大唐一点都不难,你只要告诉修士阿罗本,带医人来,大唐会更包容他就好。”
都是精明人,自然知道波斯在大食癫狂的攻击下左支右绌,许多人都在图谋退路。
说动阿罗本,包装一下,避难变成向东方开辟新的传教所,医人、智者自然也会随行。
卡瓦德眼睛一亮,倒是想到了破局之策。
能说动阿罗本,能不能说动波斯王室,派一两个亲王、公主,来大唐留个苗裔呢?
想想这主意,卡瓦德都为自己喝彩。
就是接触王室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再谨慎,能说转进绝不说失败。
-----------------
窦喜去长安县廨办事格外顺利,末了还带长安丞山巨鹿回酂国公府。
“咦,赞府竟然亲临,稀客。”
窦奉节一声轻笑。
“酂国公载誉而归,下官自然要道贺的。何况,酂国公让人弄走杨纂,下官这才轻松起来。”
山巨鹿表明来意。
杨纂去吏部是司空长孙无忌的意思,长孙涣与窦奉节是同窗,四舍五入约等于窦奉节在帮忙。
“那是司空看不下去了呗。”
去政事堂审过几章新律令的窦奉节微笑,不居功也不推辞。
山巨鹿的窘境,是窦奉节说给长孙无忌听的,但杨纂迁吏部侍郎就是窦奉节出征后的事了。
他的眉眼里多了些笑意,脸越发显得圆了:“下官没有什么能力,也只能让不良人多留意隆政坊,免得有不懂事的人来捣乱。”
至于隆政坊打造牛肉坊一事,真要成事了,能稳定下来,对长安县也是个好事。
治下能独树一帜,足不出坊就挣到安稳的收入,能及时缴纳租庸调、色役钱,谁不高兴呢?
哦,法海寺肯定不高兴,好端端一个寺庙整天包围在牛肉气息里,就不怕比丘僧偷吃牛肉?
山巨鹿正了正神色:“不过,很多番人慕名而来,会不会扰了酂国公府的清静?”
他的言下之意,窦奉节府上的机密会不会被人窃取?
番人,除了倭僧,还有吐蕃那些若隐若现的探子。
窦奉节摆手:“无妨,街坊邻居能有个营生,比什么都强。”
整个府邸,最大的机密就是窦奉节自身。
何况,以窦伤的守护、阿驴的精明,加上陷马坑以及窦奉节悄悄布下的红外线警报器,就是耗子路过都得中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