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辇内，空气仿佛陷入了凝固。
长孙皇后的话问得平静，却让苏寒的瞳孔微微一凝。
他抬起头，看向长孙皇后。
那双属于幼童的大眼睛里，在闪过一抹微光后，很快便被孩童式的懵懂和委屈覆盖。
“阿娘……你说什么呀？”
“窝……窝是兕子啊。”
“阿娘是不是不舒服，认不得兕子了？”
他眨了眨眼，声音软糯，将长孙皇后的手握在手中。
长孙皇后没有避开他的手，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握过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目光锐利如针，又沉静如深潭。
仿佛要穿透这层熟悉的皮囊，直视内里的灵魂。
“别装了。”
“我自己的女儿，我比谁都清楚。”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首诗……还是这个。”
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气疾未完全平复的微喘。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仍被苏寒握在手中的哮喘喷剂上，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我的兕子虽然聪慧，但也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她或许能鹦鹉学舌般背下一两句简单的诗句。”
“但绝不可能即兴创造出那等诗词。”
“更不可能用你刚刚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害怕的时候，会直接扑进我怀里哭。”
“她着急的时候，会语无伦次，手脚并用。”
“她不会像你这样……冷静地指挥我‘吸气’、‘憋住’。”
“更不会在拿出这等奇物后，第一反应不是炫耀或害怕，而是认真观察我的反应。”
“你救了我，我感激。”长孙皇后的语气缓了缓。
“但请你……告诉我真相。”
“我的兕子，她……还在吗？”
“你，又到底是谁？”
最后几个字，长孙皇后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是属于一个母亲，对未知最深切的迷茫和恐惧。
话音落下，苏寒脸上那种属于兕子的纯真神情，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依旧顶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孩童面孔，但眼神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钦佩，和一丝计划得逞的如释重负。
他轻轻松开了握着长孙皇后手的小手，将那支哮喘喷剂装进口袋。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迎向长孙皇后那审视的目光......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与孩童般神秘的笑意。
“皇后殿下果然心思缜密，明察秋毫。”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兕子的嗓音，软糯未脱。
但语气、语调，却已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平和的，完全不属于幼童的奇特口吻。
“您说的不错，我确实不是小公主。”苏寒顿了顿，好似是在观察长孙皇后的反应，
而长孙皇后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苏寒的承认。
瞳孔还是不可抑制的猛然一缩，脸色都仿佛更白了几分。
她稳住呼吸，没有惊呼，没有失控。
只是那双凤眸中的光芒，锐利得几乎能刺伤人。
“那你是谁？我的兕子呢？！”
“皇后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苏寒的语气变得轻柔。
“小家伙现在很好，此刻……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玩的非常开心。”
“而且我相信，皇后殿下对于我是谁，应该是知道的，对吗？”
苏寒的反问，让长孙皇后沉默了一瞬，随即......
“所以，你就是兕子口中说的那个......苏苏哥哥？”
长孙皇后的话虽是询问，却带着无与伦比的肯定。
苏寒闻言轻轻一笑，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
“没错，皇后殿下，我就是兕子口中的那个苏苏哥哥。”
“也是那个陪着她玩，给她糖吃，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的人。”
得到苏寒的确切回应，长孙皇后心里微松。
但随即眼眸一凝，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兕子’。
“那你......你究竟是什么？”
“来自何处？”
“又为何会在我女儿的身体里，还这帮尽心尽力的帮助她？”
苏寒闻言，起身后退一步，拱手作揖：
“皇后殿下，重新认识一下。”
他开口，声音庄重而清晰，脸上是一种后世子孙在面对先贤时的浓厚尊敬。
“在下苏寒，来自一千三百多年以后的未来。”
“至于为何会出现在兕子公主的身体里……”
“说来惭愧，其实连在下自己，也尚未弄明白其中关窍。”
“只知在意识清醒时，便已在公主的身体里，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简而言之，现在的我，成了小公主身上……一个特殊的‘伴生者’。”
话音落下，长孙皇后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凤眸瞪大，瞳孔深处倒映着眼前孩童那无比认真的面孔。
以及那番完全超越她想象极限的言辞。
未来？
一千三百多年后？
这……这简直比任何志怪传奇、仙佛传说都更加荒诞不经！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人”......
正顶着她最心爱女儿的面容，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虚妄。
手中还握着刚刚解救了她的神奇“法宝”。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长孙皇后向来沉稳的心防。
她下意识地想要驳斥，想要否定。
可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首不属于当世的诗，那闻所未闻的“喷剂”。
还有兕子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变化……
这一切，似乎都在为这个匪夷所思的说法，提供着扭曲却真实的注脚。
就在步辇内再次陷入死寂时，辇外传来李世民由远及近的焦急呼唤。
“丽质，你阿娘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话音未落，苏寒身后的轿帘被一把掀开。
李丽质弯身探头进来，沉声说道：“阿娘，太医和阿耶他们来了。”
说话间，李丽质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己妹妹的身上。
其中同样布满着震撼和不可思议。
可见刚刚的对话，同样落进了她的耳中。
苏寒微微侧头看了眼李丽质，随即收回目光来到长孙皇后身边蹲下，低声开口：
“皇后殿下，看来今日并非深谈的恰当时机。”
“刚好此次的上线时间已经足够，也该让小家伙回来了。”
“关于在下之事，如何告知陛下，何时告知，全凭殿下决断。”
“小子先行暂退，期待……下次与殿下相见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