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说那三桩生意,恐怕根本不是为了合作,而是为了试探自己罢了。
但凡自己刚刚露出半点意动,后头等着自己的,怕就只剩死路一条!
别看自己手底下还有兵,可连军饷都发不出来,靠什么去动?
反观陈雄,手里有钱,暗中有山匪,明面上还有李家撑着,黑白两道通吃,天时地利人和几乎占尽。
他若真想让自己死,实在太简单了……
还好。
还好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什么太明显的破绽。
只要没有真凭实据,陈雄就轻易动不了自己。
朝廷命官这四个字,现在仍是他最大的保命符!
想明白这些之后,县尉这才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把心神稳住,重新摆出一副镇定模样。
“这位兄弟,快快请坐,刚才恕本官招待不周,莫要责怪。”
许凡见这家伙总算开窍了,方才轻轻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至少还不算蠢到家。
只不过,在许凡看来,这位县尉的心思明显还是太过片面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几乎全是怎么扳倒陈雄,怎么把那条贼船彻底掀翻,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陈雄是什么人?
山匪出身,在县令这个位置上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经营出来的人脉关系,早就已经盘根错节,像老树的根须一样扎进了禹县的每一处角落。
恐怕早在县尉上任第一天开始,陈雄就已经安排人把他盯得死死的了。
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平日里多见了谁、多说了什么,怕是都未必能逃得过陈雄的眼睛。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对县尉下手,不过是因为这位县尉还没有触及陈雄最根本的利益而已。
真以为只要狠狠干死陈雄,自己便能立马翻身?
痴人说梦!
陈雄若倒了,后边牵扯出来的东西只会更多。一个不好,便是满盘皆输,谁都跑不掉。
想到这里,许凡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脸上的表情也重新恢复成方才那般和和气气的模样,好似刚才那股锋芒毕露的压迫感,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这最后一个生意,不知大人还有没有兴趣?”
虽然只是笑,可现在在县尉眼里,许凡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便已足够叫他提心吊胆。
眼前这年轻人明明只是寻常坐着,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你说,你说……”
县尉赶紧应声,当即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再没有半点先前装出来的冷淡和高高在上。
“拿地图来。”
许凡也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开口吩咐。
县尉不敢拒绝,赶忙让下人去把自己平日里常用的地图取了过来。
那是禹县周边最详细的一份地图,还是他亲自命人绘制出来的。
上面山川道路、村镇分布、河流走向,几乎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几个主要匪窝的位置也都没有遗漏。
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虎头山。
虎头山,正是当初陈雄出来的地方。
他还有一个外号,叫秋虎。
秋天的老虎,临近入冬,最是要疯狂储备气力的时候,自然也最为凶残可怖。
这说的,便是陈雄。
县尉把两张茶几拼到一块,这才堪堪够将整张地图完全展开。
许凡低头仔细观摩,越看越觉得这份地图画得精细,市面上根本不可能买得到这种东西。
能有这份地图,至少在地形上,便已经比旁人多占了不少先机。
县尉在旁边看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不敢出声打扰,生怕惹恼了这尊瘟神。
不错,在现在的县尉看来,许凡就是个来要命的瘟神。
稍有不慎,自己就可能性命不保。
许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从县令夫人那里得知,最近这段时间,陈雄一直在暗地里忙活着什么,而且还频繁和李家人接触。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细盐的事情,多半也瞒不了太久。
一旦陈雄真把目光盯到向阳村,盯到自己身上,那许凡除了狠狠干死对方之外,还真想不到第二条活路。
“不想死,你便听清楚我说的话,不然我们谁都跑不掉。”
许凡抬起头,声音压得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闻言,县尉哪敢怠慢,立马点头如捣蒜。
“你说,你说……”
现如今,他除了照着许凡说的去做,似乎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亲信?”
“六百!”
县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里还隐隐带着几分底气。
闻言,许凡却是眉头一皱,还以为对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我说的是亲信,需要信得过的人。”
“这方面你可以放心,老夫驰骋沙场多年,手底下的弟兄,那都是过命的交情,怎么可能信不过?”
县尉说起这个,明显多了几分自信。
毕竟战场之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差的可不是一口饭一笔银子,而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若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可信,那他也根本不可能活着从战场上退下来。
见许凡还是有些狐疑,县尉索性直接伸出手来,对天发誓。
“我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
有了这句话,许凡这才深深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点头。
“行。”
“这虎头山,你知道多少?”
“人数上千。”
县尉只用四个字,便让许凡心里骤然一沉。
县尉手底下的兵马才六百,结果虎头山的山匪便有千人之多,这可是接近两倍的差距!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虎头山而已。
若把禹县周边其他山头的山匪全都算上,这个数目只怕还得往上翻上好几番。
怪不得禹县周边的百姓过得如此民不聊生。
闹饥荒是一回事,土匪成灾更是重中之重。
百姓在这大周,简直没有半点活路可言!
这朝廷,终究是烂透了!
许凡越想,脸上的神色便越凝重。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他才再度开口:“如果我猜得没错,县令应该会在十天之内派你去向阳村。”
“向阳村?!”
县尉明显愣了一下,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
毕竟一个小村子而已,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在他看来,眼下县衙最该做的,不该是剿匪吗?
难不成向阳村里还能突然冒出一窝土匪来不成?
看着县尉那副发懵的模样,许凡就知道他又没想明白,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派你们去的理由,自然是匪患,而且还会给一笔不小的饷钱。以你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法拒绝。”
“最关键的是,向阳村的确有土匪,到时还会有不少。”
即便许凡已经说得如此直白,县尉却依旧有些转不过弯来,只能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许凡不由皱了皱眉。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坐上县尉这个位置的?
怎么就不开窍呢?
“名义上的确是派你去剿匪,但实际上,是让你去送死!”
此话一出,县尉顿时恍然大悟!
若自己带兵到了向阳村,那事情便好办了。
带兵剿匪,半路出点意外,这不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到时自己命丧向阳村,再将一切罪责推给山匪,自然顺理成章。
朝廷不会特意追查,外人也不会多想。
用一场“剿匪意外”狠狠干掉县尉,可谓天衣无缝!
“但,为什么偏偏是向阳村?”
县尉还是把心中最大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许凡听完,无奈一笑,抬起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还能为什么,杀我去的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许凡心里其实也慌得一批。
如此一来,自己已经和县尉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船一旦翻了,谁都别想幸免。
缘由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可县尉却仍旧想不出,该如何破局。
山匪人数众多,有人有钱有背景,自己手底下兵马连对方一半都不到,关键军饷还发不出来,拿什么去和陈雄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