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原本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但这几日,整个皇都上空的空气却浑浊得令人窒息。
尤其是通往穆国公府和信王府的那条朱雀大街。
更是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今日,便是信王李琰迎娶穆家庶女穆清雪的大喜之日。
按理说,王爷娶亲,哪怕是个侧妃,那也是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锣鼓确实是喧天了。
但是吹的曲子,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没有丝毫喜庆欢腾的《百鸟朝凤》。
反倒是一群穿着大红袄子、脸涂得跟猴屁股似的乞丐,手里拿着唢呐和破锣,在那儿吹得撕心裂肺,脸都憋红了。
那调子九曲十八弯。
说不音不准吧,又觉得没问题,说好听吧,也有点难听。
透着一股子送葬般的悲凉与诡异的欢快。
路两旁围观的老百姓们捂着鼻子,神色复杂。
这就不仅仅是看热闹了,简直是在看某种人类返祖行为大赏。
只见那迎亲的队伍最前方。
咱们的新郎官李琰,并没有骑着那种高头大马。
而是盘腿坐在一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大黑驴背上。
那驴脖子上系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还时不时地尥个蹶子。
李琰今日倒是穿了那一身正红色的吉服,但这吉服显然被他改动过。
袖子被撸到了手肘,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
“嘿!都给爷乐一个!”
“今儿爷娶媳妇儿!全场消费由穆国公府买单!”
“哎,那个那个,谁让你捡瓜子皮的?没出息,都去信王府拿,要多少有多少”
他身后的迎亲队伍,更是壮观。
清一色的丐帮长老团。
每个人都穿着不知道是几手的不合身的衙役服。
有的露着毛腿,有的敞着胸怀。
一个个昂首挺胸,手里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
……
穆国公府,清辉院。
这里原本是府中景色最雅致的院落,此刻却充斥着一股低气压。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穆清雪死死地抓着门框,指甲都要抠断了。
那一身价值连城的凤冠霞帔穿在她身上,就像是捆绑囚犯的枷锁。
她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宿。
昨儿个看见那双草鞋聘礼后晕过去,醒来就想上吊,结果被那个易容的刘嬷嬷单手就给拎了下来。
“我不去那个乞丐窝!我是穆家的小姐!我要做太子妃!呜呜呜……”
“小姐,吉时都要到了。”
春柳手里拿着胭脂盒,脸上挂着标准到虚假的微笑,手上动作却是不轻不重地在穆清雪腰间掐了一把。
“嘶——你个贱婢!”
穆清雪疼得一哆嗦,刚想一巴掌扇过去。
却被春柳轻巧地避开,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硬是给她套上了一只金镯子。
“小姐,这可是太后娘娘赐的婚。”
“您这一闹,那是抗旨。”
“到时候不仅您要掉脑袋,连带着整个穆家都要受牵连。”
春柳的声音压得极低,贴在穆清雪耳边,透着一丝森然的凉意。
“再说了,信王殿下虽然……狂放了些,但他可是皇上的亲兄弟。”
“您嫁过去,那就是正经的皇亲国戚。”
“总比在府里当个不受宠的庶女强吧?”
“你懂什么!滚开!”
穆清雪还在挣扎。
这时,那身材壮硕的刘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小姐若是再不听话,老奴可就要用点非常手段了。”
“这碗汤喝了之后,保管您乖乖上轿,不哭不闹。”
穆清雪看着那碗散发着怪味的药汤,忍不住后退几步。
她在那刘嬷嬷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一种只有杀过人才有的戾气。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我……我嫁……”
穆清雪浑身瘫软,像个木偶一样任由着她们摆弄。
……
别院高楼之上。
这里视野极佳,正好能看见那支奇葩的迎亲队伍在穆府门口停下。
“来了来了!”
拓拔可心兴奋得把手里的瓜子都捏碎了。
“这拦门的环节肯定精彩!”
按照大夏的习俗。
新郎官上门接亲,女方家的兄弟姐妹是要堵门讨喜钱,出题刁难的。
以此来显示女方家的矜贵。
穆国公府大门口。
穆云海带着一群家丁,还有几个穆家的年轻子弟,黑着脸站在那里。
他本来是不想出来的。
太丢人了。
但太后有令,必须得把这场戏做足,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但是一看到那个骑在驴背上的李琰,穆云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信王殿下。”
穆云海咬着后槽牙,拱了拱手。
“要想接走新娘子,得先过这文武三关……”
“过个屁!”
还没等穆云海说完,李琰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扬,直接喷了穆云海一脸。
“我是来娶媳妇的,又不是来考状元的!”
“还文武三关?咋地?你是想跟我这帮兄弟比划比划?”
说着,他身后一百来号人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虽说都这些人为了这次婚宴都洗的干干净净了。
但是被腌入味儿了那么多年,味道也没那么容易散得去。
穆云海身后的几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一闻到就当场就翻了白眼,捂着嘴干呕起来。
“你……你有辱斯文!”
穆云海屏住呼吸,脸憋成了酱紫色。
“按照规矩,你得给开门红包!”
“红包是吧?有!这必须有!”
李琰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发黑的冷馒头。
嗖——
直直地砸进了穆云海的怀里。
“接着!这可是御赐的……面粉做的馒头!”
“礼轻情意重!”
“兄弟们!给我冲!”
“抢新娘子咯!”
根本没有任何所谓的礼仪。
李琰一声令下,那群乞丐就像是土匪下山一样,推搡着那些家丁,硬生生地撞开了国公府的大门。
与其说是迎亲。
不如说是劫狱。
这一幕看得围观百姓目瞪口呆,却又莫名觉得解气。
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穆国公府,今儿个也被乞丐踩了门槛!
楼上。
君夜离看着这一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穆家的脸,今天算是彻底不用要了。”
云照歌却在细心地给画眉鸟添水。
“脸这种东西,是自己给的。”
“既然穆家这么想往李琰身边安插人,那这点利息,是她们该付的。”
她转头看向鹰六。
“今晚的喜宴,皇上和太后都会去吧?”
鹰六点头。
“那是自然,李渊现在把这便宜哥哥当宝,这种彰显兄弟情深的场合,他肯定得到场。”
“太后虽然恶心,但作为女方长辈和太后,也得去坐镇。”
“很好。”
云照歌将手中的小木棍折断。
“让鹰七准备一下。”
“今晚给我们的太后娘娘,加一道硬菜。”
……
夜幕降临。
原本的醉仙楼,现在的信王府,灯火通明。
大厅里摆了整整五十桌流水席。
这场面,绝对是大夏建国以来最魔幻的一次皇室婚宴。
左边,坐着一群锦衣华服,面色僵硬的文武百官。
右边,坐着一群衣衫褴褛、划拳喝酒的乞丐弟兄。
中间那条过道,就像是把人间分成了两半。
“来来来!喝!”
“这酒不错!虽然比不上那馊了的米汤有味儿,但凑合喝!”
“哎,那边那个当官的!把你那盘肘子递过来!别光顾着自个儿吃啊!”
一只吃剩的鸡骨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精准地砸在了礼部尚书的乌纱帽上。
礼部尚书浑身一僵,摘下帽子看着上面的油渍,手都在抖,却愣是不敢发作。
因为主位之上。
皇帝李渊正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但是,真笑和假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好!热闹!朕就喜欢这样的热闹!”
李渊甚至还和他们隔空碰了个杯。
坐在他身旁的穆纾婷,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感觉自己坐在了粪坑边上。
那些粗鄙的污言秽语,那些油腻的咀嚼声,每一样都在挑战着她几十年养尊处优的神经。
最让她崩溃的是。
今日的新郎官李琰,正领着那位已经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新娘子穆清雪,走了过来。
“来!媳妇儿!给咱皇上老弟,还有太后敬酒!”
李琰喝得脸红脖子粗,那大手毫不避讳地搂着穆清雪纤细的腰肢,甚至还在上面捏了一把。
穆清雪浑身一颤,强忍着眼泪,机械地端起酒杯。
“跪下!给高堂磕头!”
司仪也是个半吊子,喊得毫无章法。
李琰却不管那一套。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带着把穆清雪也扯得跪了下来。
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穆清雪疼得闷哼一声。
“皇上在上!太后在上!”
李琰举着酒杯,大嗓门震得穆太后脑仁疼。
“多谢太后给我送这么个漂亮媳妇儿。”
“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疼她的!”
穆纾婷死死攥着手里的凤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看着跪在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
爷是当年先帝强暴她之后留下的孽种。
她无数次想要掐死他,想要让他消失。
可现在,这个孽种却跪在这里,叫她太后,还娶了她的侄女。
这种感觉,让她胃里一阵痉挛。
“信王客气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既然成了亲,就要收收心。”
“别再整日里跟这些下九流混在一起。”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群乞丐。
谁知,这句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李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哪还有刚才的醉意,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凶狠。
“下九流?”
“太后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那群正在大快朵颐的乞丐。
“要是没有这帮下九流,我李琰早就饿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那时候,我那些个高贵的亲戚在哪儿呢?”
“是在这金碧辉煌的宫里吃香喝辣吧?”
这一句质问,如同平地一声雷。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李渊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穆太后的心跳漏了半拍。
李琰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样,打了个酒嗝。
“嘿嘿,我说着玩呢。”
“不过太后,既然是一家人了。”
“今儿这喜酒,你必须得干了!”
“我这杯酒里,可是加了料的!”
穆太后警惕地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
“什么料?”
“嘿嘿,童子尿!”
李琰一脸神秘。
“这是民间偏方!专治妇人那个……更年期暴躁,喝了就能长命百岁!”
噗——
这次不仅是大臣们,就连躲在房梁上看戏的鹰七都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神他妈更年期暴躁。
神他妈童子尿。
穆纾婷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那一身威严的凤袍都在颤抖。
“放肆!!”
她猛地一挥袖子,直接打翻了那个酒杯。
酒水泼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李琰!你醉了!”
“来人!把信王扶下去醒醒酒!”
李渊虽然也觉得那话有点过分,但也知道这个哥哥没读过书,不懂规矩。
他连忙出来打圆场。
“哎呀母后,八弟就是个粗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吉时也不早了。”
“赶紧送入洞房吧!”
李渊一挥手,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喜娘立马涌了上来。
“送入洞房——!”
李琰借坡下驴,一把将穆清雪扛在肩膀上,就像扛一袋大米。
“走咯!睡觉咯!”
“媳妇儿!让你见识见识本王的厉害!”
在众人的哄笑声和穆清雪绝望的惊呼声中。
这对儿奇葩新人被簇拥着送进了后院。
只留下一地狼藉。
和坐在主位上,气得手都在发抖,感觉自己少活了十年的穆太后。
……
信王府后院,婚房。
这里早就被大改造过了。
没有什么鸳鸯戏水的红罗帐,只有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上面铺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
甚至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只有几个倒扣的破酒坛子。
砰!
李琰毫不怜香惜玉地把穆清雪扔在那张硬床上。
“啊!”
穆清雪被硌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惊恐地缩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宽衣解带、一身酒气的男人。
“你……你别过来!”
“你要干什么!”
李琰嘿嘿一笑,脸上的憨傻逐渐褪去,露出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精明与恶劣。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扔在地上。
然后一脚踩在那张破草席上。
“干什么?”
“当然是履行太后娘娘交给你的任务啊。”
“穆清雪,穆小姐。”
李琰俯下身。
“你来这儿,不就是想当那老太婆的眼睛吗?”
“那本王就让你看个够。”
“你看这张草席。”
“当年冬天,本王就是裹着它,在雪地里熬过来的。”
“既然咱们是一家人了。”
“那就……从这第一晚开始,好好体验一下这种‘幸福’生活吧。”
“哦对了。”
李琰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撒在床上。
那是……跳蚤。
活生生的、黑压压的跳蚤。
“啊啊啊啊——!!!”
穆清雪看着那些瞬间跳起来的小黑点,发出了比杀猪还要惨烈的尖叫。
门外。
守夜的春柳和易容成刘嬷嬷的毒手婆婆对视一眼。
春柳捂着嘴偷笑。
毒手婆婆则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淡定地磕了起来。
“叫吧,叫吧。”
“这漫漫长夜。”
“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