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远征战略会议的召开地点,定在了帝皇旗舰的中央议事厅。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高耸的穹顶、冰冷光滑的黑石墙面,以及一张占据大厅中央、巨大到近乎夸张的环形合金长桌。长桌边缘蚀刻着帝国天鹰与齿轮徽记,每个座位都对应着一位基因原体,位置依军团番号与帝皇的意志而定。
当周北辰跟随洛嘉步入大厅时,那种沉甸甸的、混合了权力、野心与潜在敌意的空气几乎扑面而来。
原体们已经陆续就位。
荷鲁斯坐在帝皇右手侧的第一个位置,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而威严,如同古典雕塑。他穿着那身精工打造的苍白动力甲,甲胄上每一道胜利浮雕都在诉说着无上荣光。察觉到洛嘉和周北辰进入,他的目光扫过来,短暂停留,平静无波,但深处那丝冰冷评估的意味,如同针尖。
基里曼坐在荷鲁斯对面稍远的位置,正低声与身边的考斯副官交谈,表情专注而务实。他抬头,对洛嘉和周北辰微微颔首,蓝色眼眸中带着理性的友善与一丝默契。
圣吉列斯坐在帝皇左手侧,羽翼收敛在身后,金色的光辉柔和而温暖。他朝洛嘉露出微笑,那是纯粹而无杂质的善意。
其他原体也各有其态:察合台可汗独自坐在较偏的位置,姿态放松却眼神锐利,像一头休憩的猎豹;佩图拉博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数据接口;多恩如磐石般沉默;莫塔里安的存在感稀薄却带着阴冷……
科兹坐在最边缘的阴影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黑眼睛平静地扫视全场,像个纯粹的观察者。马格努斯坐在他斜对面,庞大的身躯微微紧绷,独眼不安地扫视着周围,似乎对如此多强大灵能者聚集感到不适。福根则坐在一个光线恰到好处的位置,仿佛随时准备被画入肖像。
帝皇尚未到来。
周北辰的位置不在原体之列。作为“特别顾问”,他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侧席,位于洛嘉座位的斜后方,紧邻着一排提供饮品和点心的小型伺服机仆。这位置既能让他听到会议内容,又巧妙地将他从原体间的直接对峙中隔离开来。他很满意这个安排,甚至提前确认过——那台机仆的托盘里,有来自改良果园的几种稀有水果。
洛嘉在他自己的位置落座,身姿沉稳。。他的姿态,乃至神情,都透出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统治者的从容。帝国使徒军团如今的地位与实力,给了他底气。
终于,大厅内的光线似乎自发地明亮了一度,并非源于任何灯具。空气凝固了。
帝皇步入大厅。
那个金光万丈、如同行走神只的人类之主。他的身躯笼罩在温暖而威严的灵能光晕中,面容在光辉中有些模糊,只能感受到那双仿佛蕴含星辰生灭的眼眸,以及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低沉的共鸣,径直走向长桌尽头那个唯一空置的、也是最崇高的主座。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落座,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所有低声交谈瞬间停止,连空气流动似乎都变得缓慢。
“开始。”帝皇的声音响起,并非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意识深处,带着金属般的冷冽与浩瀚。
会议进入冗长而精确的战术复盘、星图推演、资源调配争论。哪个军团应在哪条战线投入更多兵力,哪个星区的异形抵抗异常顽固,哪个归顺世界的稳定性存疑……原体们依次发言,或据理力争,或简洁汇报。荷鲁斯作为长子,主导着大部分讨论,他的判断果决,命令清晰,展现出对全局卓越的掌控力。帝皇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聆听,偶尔简短指示,金色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周北辰起初还认真听着,但很快意识到,这种层面的具体军事调度并非他擅长的领域,也非洛嘉需要他此刻介入的场合。他的目光渐渐飘向手边的果盘。伺服机仆安静地站着,托盘上的水果色泽诱人:深紫色的星莓,金黄色的蜜纹瓜切片,还有他特意嘱咐准备的、来自科尔奇斯某个山谷的脆口白瓤果。
他小心地伸手,用叉子取了一片蜜纹瓜,送入口中。清甜多汁。又叉起一颗星莓,酸涩与微甜在舌尖炸开,很提神。他吃得专注而安静,尽量不发出声音,身体微微侧向阴影,降低存在感。脆口白瓤果的口感极佳,他忍不住多拿了两块。
炫果盘的快乐就是这样。
会议进行到战略评估阶段。巨大的星图在全息桌面上展开,无数光点代表已被征服或正在征服的世界,由不同颜色的连线标注出各军团的征服轨迹和势力范围。
洛嘉和基里曼的势力范围被高亮显示。洛嘉的帝国使徒区域以科尔奇斯为中心,呈复杂的网络状向外辐射,颜色是沉静的暗红。基里曼的奥特拉玛五百世界区域则更加规整、连贯,是理性的深蓝。
与之相比,荷鲁斯亲自征服的领土面积最大,光点最为密集,轨迹如狂飙突进的箭头,刺向银河深处。
帝皇的目光在星图上停留片刻。金色的光辉似乎微微波动。
“荷鲁斯,”帝皇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整个大厅为之一静,“我的长子,你的军团推进速度无与伦比,为帝国疆域的扩展立下首功。战损比维持在优秀水平,指挥艺术卓越。你当居首功。”
荷鲁斯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骄矜,只有沉稳的接受:“为人类与父亲服务,是我与第十六军团的至高荣誉。”但他的目光,微不可查地掠过洛嘉和基里曼的势力范围图,一丝阴霾快速闪过。
他重新坐下,却并未结束发言。他的手指在全息桌面上一点,洛嘉与基里曼的势力范围被进一步放大,两者之间一些逐渐增多的贸易航线、技术交流协议、甚至联合行政培训项目的标记浮现出来。
“父亲,诸位兄弟,”荷鲁斯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经过克制的、理性质疑的腔调,“大远征的目标,是建立统一在帝国真理与人类之主光辉下的银河帝国。任何可能妨碍这一终极目标、滋生离心倾向的行为,都必须警惕。”
他指向那些交互标记:“帝国使徒军团与极限战士军团,他们治理下的星球,联系日益紧密,制度趋同,甚至出现了协同外交与联合防御的雏形。这已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军团协作范畴。”
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洛嘉和基里曼:“这不禁让我想起古泰拉历史上,那些强大藩镇最终演变为国中之国的教训。基里曼兄弟的五百世界自成体系,洛嘉兄弟的科尔奇斯模式也在快速复制。你们二位,一位精于法典与治理,一位擅长意识形态与渗透,如今更是眉来眼去,合作无间。”
他顿了顿,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
“不得不让人疑虑,这究竟是为帝国拓展疆土,还是在精心培育……属于自己的国中之国?一双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基里曼的脸色沉了下来,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理性的怒火。洛嘉则依然平静,只是微微抬眸,迎向荷鲁斯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深潭般的沉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仿佛在看着一个因焦虑而失态的人。
其他原体神色各异。多恩眉头紧锁,似在思考指控的合理性。圣吉列斯羽翼轻轻颤动,面露担忧。察合台可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弧度。佩图拉博哼了一声,不知是对谁。
“荷鲁斯,”基里曼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奥特拉玛式的逻辑,“我们的合作,基于提升治理效率、共享管理经验、优化资源流动,一切均在大远征框架与帝国法律之内进行。国中之国的指控毫无依据,是对我与洛嘉兄弟,以及对帝国统一事业的侮辱。”
“效率?”荷鲁斯冷笑,“当你们的高效开始塑造独特的认同,当你们的子民更认同科尔奇斯公民或奥特拉玛人,而非帝国公民时,效率便成了分裂的温床!”
“所以,”洛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隐隐的骚动,“你认为,我们应该像某些军团一样,征服之后留下满地疮痍、反抗不断、产出低下的烂摊子,然后抽身离去,将镇压与饥荒的包袱丢给后续部队和父亲,这才叫忠诚?”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荷鲁斯赫赫战功之下的另一面。大厅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荷鲁斯苍白的脸颊上,一抹血色上涌,眼神陡然变得危险。
“洛嘉!注意你的言辞!”荷鲁斯低吼。
“我的言辞基于数据。”洛嘉面前的终端亮起,无数图表瞬间投射到空中,“帝国使徒与极限战士治理下的星区,叛乱率平均下降87%,生产力平均提升215%,对帝国物资净贡献率逐年攀升。而某些只注重征服速度、忽视治理的战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够了。”
帝皇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冻结了所有争论。金色的光辉似乎浓郁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荷鲁斯的警惕,有其道理。统一是帝国的基石,不容动摇。”帝皇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洛嘉和基里曼,“然,基里曼与洛嘉的治理成果,亦是有目共睹。大远征不仅是征服,亦是建设。”
他话锋一转,指向星图上一个被重点标记的、代表资源的叠加图层。无数纤细的流光从星图各处汇聚,最终大部分源头都指向了奥特拉玛和帝国使徒的势力范围,少部分源自圣血天使等少数几个治理同样用心的军团区域。而荷鲁斯及其他多数军团征服的广袤星区,流出的资源细流寥寥无几,甚至很多是反向输入的红色线条。
“目前,大远征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可持续物资补给、财政支持、兵员补充,”帝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许多原体,尤其是那些以征服速度为傲的,感到了一丝不自在,“来自于基里曼、洛嘉,以及圣吉列斯所稳固的星球。其余广袤疆土,产出与消耗堪堪持平,甚或入不敷出,需持续投入维稳资源,此非长久之计。”
大厅内一片沉默。荷鲁斯的脸色变幻不定。这个事实,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但被帝皇在如此场合,以如此直观的方式点破,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审判。战功赫赫的背后,是依赖兄弟输血维持的尴尬现实。
“一味扩张疆域,若无法将其转化为帝国的血肉与筋骨,便是虚胖。”帝皇继续道,目光落在荷鲁斯身上,“荷鲁斯,你为首功之子,军团骁勇善战。然,征服之后,如何使星球高效产出,反哺远征,此乃你下一阶段首要之责。”
他又看向全场:“亦是尔等之责。今日之议,需有结论。如何提升新征服星球之产出效率?如何建立可持续之资源循环?”
他略一停顿,金色的眼眸似乎精确地定位到了某个正在降低存在感、试图与果盘融为一体的人影。
“荷鲁斯,此事由你牵头。”帝皇命令道,随即,他的手指似随意地点向侧席,“周北辰顾问,你精通治理与统筹,协助荷鲁斯,共议良策。三日内,呈报方案。”
隐藏在人群中,刚将最后一块脆口白瓤果塞进嘴里,正心满意足咀嚼的周北辰,动作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鼓着腮帮子,茫然地抬头,看向帝皇,又环顾四周。
所有原体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惊愕、好奇、玩味、审视、不悦……如同探照灯般将他笼罩。
他嘴里塞满了水果,形象全无。
“……啊?我吗?”一个含糊不清、带着果肉碎屑和难以置信的单音节,从他鼓胀的腮帮子里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