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坐在自己的指挥舱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报告。

    这是他动用了影月苍狼最精锐的情报网络、耗时数周才收集到的资料。报告的内容很单一——关于一个人。

    周北辰。

    荷鲁斯揉了揉眉心，再次翻开第一页。

    他想起和周北辰的第一次合作。那个在会议室里躲在果盘后面降低存在感的男人，那个在他质问时平静地抛出“股票交易所”概念的男人，那个能在几个小时内让他这个帝国长子心甘情愿接受一套全新游戏规则的男人。

    当时他很兴奋。那种兴奋掩盖了很多东西。

    现在，冷静下来，那些被掩盖的东西开始浮现。

    不对劲。

    处处都不对劲。

    荷鲁斯翻开报告的第二页，上面是周北辰的官方履历：出身科尔奇斯荒漠，一个小教堂的底层牧师，在洛嘉被发现后逐渐崛起，参与了“地上天国”的创建，然后成为帝国使徒军团的一连长。

    太干净了。

    让荷鲁斯不安。

    一个出身荒漠的小小牧师，凭什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一个野蛮落后的星球变成帝国最稳定的模范世界？凭什么能让洛嘉那样的原体对他言听计从？凭什么能在帝皇面前谈笑风生，甚至让父亲用那种——那种荷鲁斯从未见过的——随意的态度对待他？

    大会上刻意隐藏自己，把一切功劳都推给洛嘉，做出那副根本不想理会世事的样子。对凡人有着出乎意料的友善——不是荷鲁斯那种居高临下的“爱护”，而是一种把自己和凡人放在同一个平面上的平等心态。

    他从不高调。从不邀功。从不在公开场合展示自己的能力。

    但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影子。

    科尔奇斯的制度是他设计的。洛嘉的教育是他主导的。科兹的改变与他有关。马格努斯的重塑有他的参与。就连荷鲁斯自己，现在也要和他合作才能推进那个“收益共享平台”。

    典型的藏拙。

    荷鲁斯在心里冷笑。

    典型的幕后黑手作风。

    能提出股票交易所这种概念的人，绝对不是池中之物。那种对整个体系的洞察，那种对人性的精准把握，那种在几个小时内设计出一整套游戏规则的能力……

    荷鲁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周北辰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评估般的观察。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荷鲁斯深吸一口气，翻到报告的第三页。

    这一部分是科尔奇斯的观察记录。那个他极为讨厌的地方。

    报告上说，科尔奇斯人对帝皇几乎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敬畏。在帝国的其他世界，帝皇的雕像和画像随处可见，民众路过时都会行礼致敬。但在科尔奇斯，最多的雕塑和绘画是两个人——

    神子洛嘉。以及牧师周北辰。

    帝皇的形象当然也有，但往往被放置在次要位置，甚至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

    当地人的解释是：“帝皇是伟大的，但他离我们太远了。周牧师和洛嘉神子才是我们亲眼见过的。”

    荷鲁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的最后一部分——科尔奇斯的民间神话。

    这一部分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报告描述，在科尔奇斯的荒漠地带，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的核心人物，正是那个被称为“周牧师”的男人。

    故事的版本有很多，但核心情节是一致的——

    很久以前，荒漠中有一个穷困潦倒的牧师，他日复一日地在破败的教堂里祈祷，却从未得到回应。直到某一天，天空中降下了一道光，父神将自己的灵魂碎片投入了牧师体内，与他融合。从此，牧师拥有了父神的部分力量。

    后来，牧师将这份力量分裂出来，诞生了神子——也就是后来的洛嘉·奥瑞利安。神子在牧师的教导下成长，最终带领人民走出了荒漠，建立了地上的天国。

    这个神话是由一个名叫拉瓦锡的老牧师编撰的。据说他是周北辰最早的追随者之一，亲眼见证了那段历史。

    荷鲁斯盯着这几行字，陷入了沉思。

    父神的灵魂与牧师融合。牧师拥有了父神的力量。然后牧师将力量分裂，诞生了神子。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副官。

    艾泽凯尔·阿巴顿，影月苍狼的第一连长，荷鲁斯最信任的战士。此刻他正安静地站着，等待着原体的指令。

    “阿巴顿，”荷鲁斯指着报告上的那段文字，“你觉得这个神话是什么意思？”

    阿巴顿走近，扫了一眼那几行字。他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父亲，这种神话一般都是基于现实的映射。”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神话里说‘父神的灵魂与牧师融合’，‘牧师拥有了父神的力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能指的是……周牧师和帝皇陛下有过某种比较深入的关系。”

    荷鲁斯愣住了。

    “什么叫‘比较深入的关系’？”

    阿巴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谨慎。

    “更直白一点的说法，叫卖钩子。”

    他看了一眼荷鲁斯的脸色，继续道：

    “从神话的描述来看，周北辰很可能得到了帝皇陛下某种程度的……赐予。然后他把这些东西用在了洛嘉身上，培养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原体。”

    荷鲁斯的脸沉了下来。

    卖钩子。

    交情。

    赐予。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父亲对周北辰的偏爱。

    父亲在他面前那副前所未有的放松姿态，那种只有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展现的随意。

    周北辰那些离经叛道却屡屡奏效的“歪理邪说”。他对整个体系的洞察，对人性的把握，对未来的算计。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荷鲁斯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坚硬的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难怪！”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那是被背叛感、嫉妒、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难怪他敢那么肆无忌惮！难怪父亲对他言听计从！原来他们早就——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阿巴顿安静地站着，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荷鲁斯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寒意。

    “那个叫拉瓦锡的牧师。我要找到他。”

    阿巴顿摇了摇头。

    “父亲，恐怕来不及了。根据情报，拉瓦锡是周北辰最早的追随者之一，在科尔奇斯统一战争期间就已经年事已高。按照正常人类寿命推算，他现在很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作古了。

    荷鲁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那些报告上。

    死无对证。

    这条线索断了。

    但他没有放弃。

    “加大监视力度。”荷鲁斯的声音恢复了战帅应有的冷静和决断，“我要知道周北辰的一举一动。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阿巴顿点头。

    “还有，”荷鲁斯顿了顿，“组建一支渗透小队。要最精锐的，最善于隐藏的。把他们派到科尔奇斯去，派到帝国使徒军团里去。”

    阿巴顿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