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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5章 不愧是最像你的孩子
    阿里曼站在军团档案馆的最高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下方的普罗斯佩罗。

    这座被称为“知识殿堂”的城市,曾经是他最骄傲的故乡。无数的尖塔和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每一座建筑里都藏着来自银河各地的典籍和知识。学者们在广场上争论,智库们在塔楼里冥想,整座城市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求知引擎,驱动着千疮之子军团向着真理的彼岸不断前进。

    那是过去。

    现在的普罗斯佩罗,依然美丽。但那种美丽里,多了一层阿里曼无法忽视的……死寂。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数据板。

    上面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的军团科研成果统计。

    数字冷冰冰地排列着,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过去五年,千疮之子军团获批的灵能研究项目总数:六十五个。

    过去五年,实际完成并形成可应用成果的项目:十二个。

    过去五年,被马格努斯亲自否决的研究申请:两百零三个。

    过去五年,压根没有人敢提交的研究方向:无法统计。

    阿里曼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调出更详细的分类。

    异形图书馆掠夺回来的资料总量:四十七万三千余册。

    经“十七道审查程序”筛选后,可纳入研究范畴的:七万余册。约占总量的百分之十五。

    而这七万余册中,与已有研究高度重合、无法提供新方向的:六万五千余册。

    真正能“开辟新领域”的:不足五千册。约占总量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阿里曼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百分之一。

    他们从银河各地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知识,百分之九十九被锁在恒温恒湿的档案库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而剩下的那百分之一,还要经过十七道审查、六次研讨会、三次模拟实验风险评估,才有可能真正进入研究阶段。

    这不是知识的殿堂。

    这是监狱。

    阿里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从前的马格努斯。

    那个第一次踏上普罗斯佩罗时,仰望知识尖塔眼中闪烁着星光的原体。那个在军团成立之初,亲自为每一个子嗣挑选研究方向、手把手教导灵能运用的基因之父。那个曾在欢迎宴会上高举酒杯,对所有人说“普罗斯佩罗将是银河最明亮的灯塔,而你们,将是灯塔上的守望者”的男人。

    那时的马格努斯,高傲,自信,充满探索未知的渴望。他会为子嗣们提出的每一个新奇想法而兴奋,会鼓励他们去尝试、去犯错、去从错误中学习。他曾说:“知识的边界,永远在那些‘不可能’的地方。”

    可现在呢?

    阿里曼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统计报告上。

    现在,那个男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依然会耐心地解答子嗣的问题,甚至会关心每一个人的个人生活——这一点阿里曼不得不承认,确实比以前好。以前那个高傲的原体,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普通智库今天吃没吃饭、睡得怎么样。现在他会问,会关心,会在有人生病时亲自探望。

    但这份“温和”的代价,是军团求知欲的窒息。

    每一次灵能实验,都要加上层层枷锁。每一次研究申请,都要由“十七监察理事会”层层审批。每一个新想法,都要被无数人用放大镜审视,确保“绝对安全”之后,才能勉强推进。

    安全,

    安全,

    安全。

    这个词现在几乎成了军团的座右铭。

    每一个会议上,每一个报告中,每一次讨论中,它都会被反复提起,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所有人的手脚。

    阿里曼知道原因。他当然知道。

    马格努斯去了一趟那个叫科尔奇斯的星球之后,就变了。

    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马格努斯回来后绝口不提,只是沉默地解散了原本的研究体系,亲手建立了那套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审查制度。从那天起,千疮之子军团的研究速度就开始断崖式下滑,直到今天这副模样。

    阿里曼不知道科尔奇斯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应该让整个军团为一个人的恐惧买单。

    他把数据板收起来,转身走向会议室。

    今天的军团例会,他决定开口。

    会议室里,千疮之子军团的主要智库和连长们已经就座。

    马格努斯坐在主位上,那个庞大的红色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独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

    “……关于第十七审查理事会提交的第三季度研究项目评估报告,”马格努斯正在讲话,声音沉稳,“我注意到有几个项目的风险评级存在问题。特别是伽马级灵能共振实验的申请,根据模拟推演,有百分之零点三的概率引发局部亚空间扰动。虽然概率很低,但按照现行标准,这仍然属于不可接受风险。退回重审。”

    会议桌旁传来几声极轻的叹息。没有人说话。

    马格努斯继续:“下一个议题……”

    “基因之父。”

    一个声音打断了会议。

    所有人都愣住了。千疮之子军团里,从来没有人打断过原体的讲话。从来没有人。

    马格努斯的独眼转向声音的来源——阿里曼。

    千疮之子第一连长站起身。他的身姿挺拔,红色的长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那双总是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此刻正毫不躲闪地直视着自己的基因之父。

    “阿里曼。”马格努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你有什么要说的?”

    “是的,基因之父。”阿里曼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会议桌中央,“我必须提醒您一件事。”

    他举起手里的数据板,将那份统计报告投影到会议室的全息屏幕上。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阿里曼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刀落在石板上:

    “过去五年,我们所掠夺的异形图书馆和征收的知识税,经十七道审查程序筛选后,能够纳入研究范畴的,只有总量的百分之十五。”

    屏幕上的数据随之变化。

    “而这百分之十五中,与已有研究高度重合、无法提供新方向的,占百分之八十六。真正能够帮助我们拓展知识边界的,不足总量的百分之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基因之父,”阿里曼的目光依旧直视着马格努斯,“我必须提醒您,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普罗斯佩罗是知识的殿堂,不是监狱!”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马格努斯的独眼微微眯起。那庞大的红色身躯依旧稳稳坐在主位上,但周围的空气似乎开始变得有些粘稠。

    “阿里曼,”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知道为什么要设立这些审查程序吗?”

    “我知道,基因之父。为了安全。”阿里曼没有退缩,“但我也知道,过度的安全,等于停滞。而停滞,对于一个以知识为根基的军团来说,等于……”

    他顿了顿。

    “等于慢性死亡。”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名资深智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阿里曼没有。

    马格努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

    “阿里曼,你不明白。有些危险,不是简单的风险概率能够衡量的。亚空间的本质,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次微小的失误,可能导致……”

    “可能导致什么?”阿里曼打断了他,“可能导致像我们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的那些‘失误’一样,被我们克服、学习、并最终转化为力量吗?”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基因之父,您教导过我们,知识的边界永远在那些‘不可能’的地方。您鼓励我们去尝试,去犯错,去从错误中学习。您说,真正的智库,不是从不犯错的人,而是能从错误中站起来的人!”

    他指向屏幕上的数据。

    “可现在呢?现在您要求我们‘绝对安全’,要求我们‘零风险’。可‘绝对安全’的研究,能带来什么?能带来什么新知识?能带我们走出什么新领域?”

    他的目光灼灼,像燃烧的火焰。

    “您知道柏拉图吗,基因之父?”

    马格努斯的眉头微微皱起。

    阿里曼继续: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写过一个寓言——洞穴寓言。有一群人从出生就被锁在洞穴里,只能看到墙壁上的影子。他们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挣脱了锁链,走出了洞穴,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太阳。”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基因之父,我们现在,就是那些被锁在洞穴里的人。我们看到的那些‘安全的’、‘经过审查的’知识,就是墙壁上的影子。真正的太阳,在那道审查程序的门外。可您不允许我们走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您是那个曾经走出过洞穴的人。可您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告诉我们太阳的样子,而是加固了我们身上的锁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马格努斯。

    那个红色的庞大身影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但他的独眼,那双惯常平静、温和、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睛,此刻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

    那是一种……被击中要害的、被撕开旧伤疤的、被强迫面对最恐惧之物的痛苦。

    马格努斯看到了什么?

    在阿里曼身上,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一样的求知欲,一样的好奇心,一样的对“未知”的渴望,

    一样的自信——

    甚至傲慢——

    相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

    他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站在普罗斯佩罗最高塔上,仰望星空,坚信知识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自己。

    那个在帝皇面前侃侃而谈,提出无数研究设想,坚信自己能够为人类带来光明的自己。

    那个接到父亲命令,前往科尔奇斯,以为自己只是去参加一次普通考察的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废墟。

    完美之城的废墟。

    他看到周围是他无法控制的力量造成的毁灭,耳边是洛嘉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

    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用“十七道审查程序”锁在心灵最深处的恐惧,在阿里曼说出“洞穴寓言”的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它们像潮水,像海啸,像无法阻挡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苦心维持的所有平静。

    他的灵能失控了。

    “够了。”

    马格努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那股冰冷的背后,是某种极其危险的、正在翻涌的东西。

    “你说洞穴寓言?”

    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阿里曼,瞳孔深处,灵能的光芒开始凝聚。

    “你知道我在科尔奇斯对谁说了同样的话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整个议事厅的空气开始震颤。”

    灵能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带着一种足以压碎一切的沉重压力。阿里曼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住,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地面倒去。

    砰。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

    但那只是开始。

    马格努斯站了起来。他走到阿里曼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红色的脸上,愤怒与痛苦交织成一张扭曲的面具。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代价吗?”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阿里曼的长袍领口,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阿里曼的身体在他手中像一片羽毛般轻盈。

    “你知道眼睁睁看着信任自己的人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嘶哑,独眼里闪烁着几乎要溢出的泪光。

    “你知道背负着无数生命的消逝,还要假装一切都好,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拳头挥了出去。

    第一拳砸在阿里曼的腹部,让这位一连长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

    第二拳砸在他的脸上,那张英俊的面孔瞬间扭曲,鲜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飞溅开来。

    阿里曼没有还手。或者说,他在马格努斯的压制下根本无法还手。

    议事厅里一片混乱。智库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有人惊呼,有人试图上前,却被马格努斯身上爆发的灵能压力逼得无法靠近。

    “基因之父!请住手!”

    “阿里曼他只是——只是——”

    “快!快拉开他们!”

    几个高阶智库拼尽全力,顶着那股恐怖的灵能压力冲上前去。他们不敢对马格努斯出手,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阿里曼和原体之间。

    “基因之父!够了!他真的会死的!”

    马格努斯的拳头悬在半空。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独眼里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狂怒和理智的边缘挣扎。

    他看着被几个智库护在身后的阿里曼,看着他脸上身上的血迹,看着他艰难地试图站起来的狼狈模样。

    然后,那股压力,那股几乎要把整个议事厅压垮的灵能力场,缓缓消散了。

    马格努斯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高台。

    他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冰冷如来自虚空的风。

    “阿里曼,从现在起,你被逐出十七监察理事会。”

    阿里曼挣扎着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烧着某种固执的光芒。

    “基因之父——”

    “够了。”马格努斯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出去。”

    阿里曼沉默了。

    他被其他智库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议事厅。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巨大的红色身影。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有失望。

    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东西——一个决心。

    当夜,阿里曼躺在医疗舱里,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马格努斯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回响。

    “你让我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那份傲慢的代价是什么?”

    “你知道眼睁睁看着信任自己的人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吗?”

    他知道科尔奇斯一定发生过什么。

    他知道马格努斯的变化一定有原因。

    但他不接受。

    普罗斯佩罗不能这样下去。知识不能这样被囚禁。那些等待被发现的真理,那些本应照亮未来的智慧,不能因为这些代价就被永远封存。

    如果马格努斯自己走不出来,如果他已经被恐惧束缚得失去了方向——

    那么,作为千疮之子第一连长,阿里曼有责任。

    有责任让他重新看见阳光。

    阿里曼缓缓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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