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船“圣玛丽号”在航行。
一切正常。
船上的三十七名船员都觉得,这次任务会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平淡无奇地结束。
只有领航舱里的那四个人知道真相。
“还有六个标准时。”
说话的人叫维塔利,是这支小队的首领。他穿着一件普通机修工的工作服,脸上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看起来和这艘船上任何一个普通船员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领航舱灯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异常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幽蓝光芒。
那是“智慧之神”赐予他窥视命运的能力。虽然,只是一小部分。
“离最后的跃迁点还有多远?”他问。
领航员——一个面色苍白、眼圈发黑的年轻人——盯着面前的导航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
“一个半标准时后脱离亚空间,进入帝国使徒控制星区的边缘。然后是五次短途跳跃,穿过三个有人居住的系统,最后到达目标——塔兰二号。”
维塔利点点头。
塔兰二号。农业世界。人口三千万。帝国使徒控制区的边缘星球,防御薄弱,驻军只有一个连的凡人士兵,以及偶尔巡逻经过的帝国海军舰队。对于他们即将要做的事,这样的防御形同虚设。
他摸了摸胸前那件看似普通的工作服下,那个冰冷坚硬的凸起。
混沌神器。他们这样称呼它。但维塔利更喜欢另一个名字——“觉醒之眼”。它是智慧之神赐予他们最珍贵的礼物,是打开人类心智枷锁的钥匙。只要在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机激活它,他就会散发一场伟大的浩劫,让方圆数百公里内的人类就会看到“真相”——那个被帝皇和他手下的走狗们刻意掩盖的真相。
届时,恐慌会像野火一样蔓延。秩序会崩溃。当地的行政机构会瘫痪。而帝国的主力舰队正忙于大远征,根本无暇顾及这样一个偏远世界的局部骚乱。
等他们终于腾出手来时,塔兰二号已经变了模样。那些觉醒了的人类会建立起新的秩序,一个真正信奉智慧之神的、摆脱了奴役的秩序。
而他们,会以此为基础,向整个星区辐射影响。
这是他们在其他几个帝国边缘世界成功验证的模式。科林斯四号,安德森星,新巴别塔——那些地方现在都已经有了“觉醒者”的社区,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最终的爆发。
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
维塔利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那熟悉的、与智慧之神若有若无的联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从自己灵魂深处延伸出去,穿过无尽的空间,连接到一个遥远而温暖的存在。
那是他在十二年前第一次接触智慧之神的教义时就感受到的。这些年里,这根丝线从未断过,在他迷茫时指引方向,在他恐惧时赐予力量。
但此刻——
维塔利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那根丝线……好像变弱了。
不是断了。是变弱了。像是信号穿过某种干扰源,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努力想感知得更清晰一些,但那联系依旧若有若无,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怎么了?”旁边的副手注意到他的异常。
维塔利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是亚空间航行太久,有点疲惫。”
他没有说出实情。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也许只是暂时的影响。毕竟他们即将进入帝国使徒控制的星区难免会有些奇怪的干扰。
六个标准时后,圣玛丽号在塔兰二号的外围轨道完成了最后一次短途跳跃。
从舷窗望出去,那颗星球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蔚蓝色的大气和白色的云层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景象。它的恒星在远处燃烧着,将温暖的光洒在这颗农业世界上。
维塔利盯着那颗星球,胸口那个冰冷的凸起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准备登陆。”他说,“按照计划,伪装成正常贸易商。货物已经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又感受了一下那根与智慧之神相连的丝线。
依旧若有若无。依旧模糊不清。
不知为何,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塔兰二号的表面,和它的轨道影像一样平静。
首府塔兰城是一个典型的农业世界行政中心——低矮的建筑群,宽阔的街道,偶尔经过的农用机械,以及无处不在的、那种属于乡野的闲适气息。街上的人穿着朴素,脸上带着一种维塔利在其他帝国世界很少见到的表情。
维塔利和他的同伴们混在一队贸易商中通过了港口的检查。他们的货物是农业机械配件,价格公道,手续齐全。帝国使徒的基层官员检查了他们的文件,询问了几个例行问题,然后挥挥手放行了。
太容易了。
维塔利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港口的安保很松懈,海关人员甚至没有仔细检查他们的货舱。这当然方便了他们携带“觉醒之眼”入境,但……
这和他们在其他世界的经历太不一样了。
之前科林斯四号的海关有整整两个连的守军,每一个入境者都要经过三次盘问。安德森星的港口布满监控探头,连一只苍蝇飞过都会被记录下来。新巴别塔最夸张,入境时要签署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忠诚宣言”,并接受帝国真理的现场布道。
但这里——
这里就像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维塔利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先去落脚点。”他对同伴们低声说,“路上都警醒点,别放松。”
落脚点位于塔兰城东区的一栋普通民居里。位置隐蔽,周围住的都是普通工人和农民,不会有人注意到一群陌生人的到来。
安顿下来后,维塔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觉醒之眼”。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和符文,此刻处于休眠状态,黯淡无光。维塔利把它放在桌上,凝视着它,试图感受它的脉搏。
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有,但很微弱。
按照之前的经验,每次接近目标地点时,“觉醒之眼”都会因为感知到即将到来的“使命”而微微发热,表面那些符文也会发出淡淡的幽光。这是智慧之神在赐福,在预示着即将开始的伟大事业。
但此刻,它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维塔利伸出手,轻轻触碰它的表面。
冰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了?”副手走过来,也盯着那颗球体。
维塔利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再次试图感知那根与智慧之神相连的丝线。
依旧若有若无。依旧模糊不清。
不对。
很不对。
“去查查,”他睁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星球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和帝国其他世界不一样的地方?”
副手愣了愣,点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维塔利和他的同伴们分散行动,像最普通的贸易商一样出入塔兰城的各个角落——市场、酒馆、工厂、甚至当地政府的一些公开活动。他们聊天,打听,观察,记录。
第三天晚上,他们聚集在落脚点,交换各自收集的信息。
“这里的治安极好。”一个人说,“我在市场上待了两天,没见到一起争执。我问当地人,他们说‘有什么好争的,该有的都有’。”
“工厂的工人待遇很高。”另一个人说,“八小时工作制,每周休息一天,有工伤补贴,孩子免费上学。我冒充招工的问了几个工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很奇怪,说你们那儿没这些吗?”
“当地人对帝国使徒军团的评价……”第三个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非常正面。们管洛嘉叫‘神子’,管周北辰叫‘牧师’。我问一个老人为什么这么称呼,他说‘神子给了我们土地,牧师给了我们活法’。”
“最奇怪的是这个。”第四个人拿出一份在当地政府门口领的宣传册,“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关于“工分制”的简单说明。维塔利接过,快速浏览。
工分制。量化工作,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集体项目额外计分,年度分红按时发放。定期评议,民主监督。老人有养老分,孩子有教育分,生病有医疗分……
维塔利的手指微微发颤。
“还有这个。”另一个人递过一份更厚的资料,“是当地学校用的教材。我找了点关系弄出来的。”
维塔利翻开第一页。
《公民读本·初级》。开篇第一课——
“什么是幸福?”
“幸福是吃饱穿暖,是有地方住,是生病了能治,是老了有人管。”
“谁给我们这些?”
“我们自己。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分粮,一起建房子,一起修路。”
“神子和牧师帮我们吗?”
“帮。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教会我们帮自己。”
维塔利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抖。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帝国。这不是那些被帝皇压榨、被阿斯塔特恐吓、活在恐惧和饥饿中的世界。
他的思绪回到那些在其他世界经历的成功——科林斯四号,安德森星,新巴别塔。那些地方的秩序是怎么崩溃的?是因为人们已经活不下去了。饥饿,恐惧,绝望。只需要轻轻一推,整个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但如果……
如果没有饥饿,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呢?
如果人们吃得饱穿得暖,生病能治,孩子能上学,老了有人管呢?
如果他们认为自己活在一个合理的秩序里,对未来有着清晰的预期呢?
那他们还会听那些关于觉醒和真相的布道吗?
维塔利缓缓放下手里的资料,看向桌上那颗依旧黯淡无光的“觉醒之眼”。
它没有发热。没有发光。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在说——
这里不需要我。
那天晚上,维塔利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门。门半开着,透出刺眼的光芒。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每迈一步,那扇门就离他更远一些。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
“你要去的地方,不需要那扇门。”
他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时,那扇门已经消失了。
维塔利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第四天。
按照计划,今天应该开始“觉醒之眼”的激活仪式了。地点选在塔兰城中心广场,时间定在傍晚——那时人最多,效果最好。
但维塔利迟迟没有下令。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平静的街道。太阳快要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洒在低矮的建筑上,看起来温暖而安详。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在街边追逐打闹,一个母亲站在门口喊其中一个孩子回家吃饭。
“老大,”副手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时间快到了。”
维塔利沉默了很久。
“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这些人已经过得很好了,我们真的能让他们觉醒吗?”
副手愣住了。
“老大,你在说什么?智慧之神的真理——”
“智慧之神的真理。”维塔利打断他,慢慢转过身,“是什么?”
副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维塔利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感受不到祂了。”维塔利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进入这个星区开始,那根线……就越来越弱。现在,几乎没有了。”
副手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智慧之神无处不在——”
“是吗?”维塔利指了指窗外,“那你现在感受一下。感受一下祂的存在。”
副手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眼,脸色惨白。
“我……我也……”
他没有说完。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维塔利开口。
“仪式取消。”他说,“先观察。先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颗黯淡的“觉醒之眼”。
“智慧之神……”他喃喃道,“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您真的需要我们……请给我一个信号。”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同一时刻,塔兰城行政中心的某个办公室里,一名穿着普通帝国使徒文职制服的人盯着面前的监控屏幕,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屏幕上是东区那栋民居的热成像画面。三十七个红色的人影,清晰地显示在那里。
他拿起通讯器,按下了一个加密频道。
“加里大人。”他说,“鱼已经入网了。正按兵不动,似乎在犹豫。”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
“继续观察。不要惊动他们。斗争铸就。”
“明白。斗争铸就。”
通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