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弯下腰,把扫帚伸进床底,用力扫动。
忽然,扫帚柄撞到了一个硬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安安皱起眉头,扔下扫帚,双膝跪在水泥地上,探头向床底深处看去。
床底的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
安安伸出右手,摸索着抓住了那个物件的边缘,用力往外拖拽。
一阵灰尘扬起,呛得安安咳嗽了两声。
她闭上眼睛,偏过头,缓了缓神,然后把那个东西彻底拖到了过道中央。
这是一个体积不大,分量却极重的生锈铁盒,盒盖边缘已经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
安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盯着这个铁盒。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堆无用的废品。
“二号机推进,给铁盒特写。”苏牧对着对讲机低声发令。
摄像机沿着滑轨平稳向前,让镜头聚焦在安安的脸和那个铁盒上。
苏牧盯着监视器屏幕,目光侵略性十足。
他享受这种剥开角色内心伤疤的过程。
安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要榨干演员的所有情绪。
画面里,安安伸出了双手,扣住了铁盒的锁扣,用力向上一掰。
“啪嗒”一声,锁扣弹起。
她掀起了铁盒的盖子,然后便愣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
王博站在苏牧的身后,探着脑袋看向监视器。
可可也握紧了手中的道具。
只见铁盒里装的并不是杂物,而是一沓厚厚的旧汇款单。
上面的单据,整齐地码放在一起,纸张已经泛黄,明显已经储藏多年。
安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伸出右手,在触碰到汇款单前,停顿了一秒,随后猛地捏住最上面的一张单据,拿了起来。
特写镜头给到了那张汇款单上。
只见上面写着父亲的歪歪扭扭的笨拙字体。
日期写得很清楚,正是她离家上大学的那一年。
金额栏写着五百元。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第一张单子放在腿上,拿起了第二张。
依然是五百元。
日期是下个月。
她加快动作,一张接一张地往下翻。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和金额。
父亲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寄出生活费,即便是在他毕业工作后,这些汇款也没有停止。
父亲把这些钱全都默默存了下来,存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铁盒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汇款单在她的手上沙沙作响。
她没有说话,整个片场里只剩下了她翻动纸张的声音。
“三号机上移,给眼睛特写。”苏牧下达了指令。
特写镜头咬住了安安的脸。
只见她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水光。
震惊、不解、愧疚……各种情绪在她瞳孔中翻滚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父亲一直是一个固执古板的人,而自己就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可这些汇款单,却直接击碎了她的认知。
她放下手里的汇款单。
铁盒的底部暴露了出来。
原来就在所有单据的下方,还压着一本深色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皮边缘已经磨损,卷边。
安安颤抖着捧起了这本日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依旧是熟悉的笨拙字体。
安安盯着上面的字,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全篇没有长篇大论和豪言壮语,有的只是琐碎的生活日常。
“女儿不喜欢吃香菜,以后做菜记得不放。”
安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女儿对花生过敏,买零食要看配料表。”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泪水挤出了视线,继续往下看。
“今天女儿打电话回来了,说了两分钟。”
在这句话的后面,父亲还画上了一个笑脸。
尽管笑脸很丑,却能看出他心中的满足。
安安看着这个笑脸,脑海中的记忆被拉回到了那通电话上。
那只是她随意打回家的敷衍电话啊!
当时她还嫌父亲唠叨,就草草挂断了电话。
可没想到,父亲却把这两分钟当成了最珍贵的礼物。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切割着她曾经叛逆冷漠的心。
安安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伸出右手,颤抖着食指,轻轻抚摸着这个笑脸,压制着抽气声。
痛楚却已经悄然写满了她的整张脸。
这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更是发现深沉父爱后的崩溃。
然后,安安拿着铁盒走到了木桌旁,把日记本放在了桌面上。
她不敢用力,生怕弄碎了这件脆弱的遗物。
这时,李国华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他手中的收音机发出了刺耳的盲音。
“刺啦”一声响起,在这安静的老房子里,显得十分突兀。
安安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满脸沟壑,眼神浑浊不堪。
他根本不知道女儿在看什么。
他已经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力。
安安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日记本上。
苏牧在监视器后,微微探出身体。
他在关注着画面的每一个角落。
光影在安安的侧脸上,切出一道阴暗交界线,这种光影构图直接放大了她内心的拉扯感。
苏牧对光线的运用极其苛刻,他要让每一帧画面都带有叙事功能。
“保持呼吸频率。”苏牧通过对讲机提醒了一声。
安安听到了指令,立刻控制胸腔的起伏,让呼吸声听起来更加费力沉重。
这本日记里还有太多让她崩溃的细节。
她翻到中间的一页。
“今天下雨,不知道女儿带没带伞。”
安安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正是她跟父亲赌气,摔门而出的日子。
她淋了雨,却在心里咒骂父亲的不解风情。
原来父亲一直都在挂念她。
爸,原来你一直都在挂念我……可我却……
安安双手掩面,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堆积。
她的鼻尖发红,嘴唇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给李国华老师一个全景。”苏牧抿了抿嘴,突然下令。
镜头随之拉远。
画面的左侧是掩面痛悔的女儿,而右侧则是摆弄收音机的痴呆父亲。
一动一静,一明一暗。
两人同处一室,却处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种无法跨越的鸿沟,让悲剧的张力再次拉满。
所有的遗憾,都已经无法弥补。
欠下的亲情债,变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