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奉天殿。
大朝会。
殿内暖意融融,洋溢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振奋。
市易务的巨大成功,让国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充盈起来,这意味着所有官员的俸禄、福利,都有了着落。
户部尚书红光满面,高声奏报:“启禀陛下!市易务推行一月,仅汴梁一地,商税已破百万贯!此乃我大宋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
“好!”
赵佶高坐龙椅,龙心大悦,声音洪亮。
群臣立刻山呼海啸般附和。
“陛下圣明!顾大人奇才!”
“有此新政,何愁西夏不平,辽人不惧!”
就连曾经最顽固的老臣,此刻也挂上了笑容,向着御座和队列中的顾远拱手,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赵佶的目光落在顾远身上,充满了欣赏。
他已经想好了,今日,就要为顾远加官进爵,破格封侯。
当然,他知道顾远不会要。
但这“恩宠”,必须给。
这出君臣相得的千古大戏,必须演得尽善尽美。
就在这喜庆的气氛攀至顶峰之时。
一个身影,从御史队列中,一步步走出。
大殿中鼎沸的人声,诡异地安静下来。
是顾远。
他依旧穿着那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以为这位新政的头号功臣,又要献上什么惊世之策。
赵佶也含笑看着他,眼神温和。
“顾爱卿,有何事要奏?”
【来了。】
【朕的刀,终于要刺向朕的胸膛了。】
顾远手持笏板,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臣,侍御史顾远,有本要奏!”
“臣,不弹劾百官。”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人,直刺龙椅。
“臣要弹劾的,是当今陛下!”
轰!
空气,凝固了。
一声脆响,一名老臣手中的象牙笏板脱手,摔在金砖上,断成两截。
刚刚还挂在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弹劾……陛下?
顾远疯了?
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蔡京整个人都傻了,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前一刻,他还想着如何重新组织力量,与顾远再斗一场。
可现在,顾远却自己走向了万丈深渊。
他心中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被戏耍到极致的茫然和惊恐。
龙椅之上,赵佶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龙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一根手指直指顾远,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
“顾远!”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
顾远无视了那滔天的君王之怒,也无视了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
他从袖中,再次掏出了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弹劾陛下,滥用皇权,结党营私,祸国殃民,有三大罪!”
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字字如刀。
“其一!陛下推行新政,名为富国,实为敛财!陛下将天下之财尽收于己,大兴土木,奢靡无度!此为与天下万民争利,是为不仁!”
“其二!陛下身为九五至尊,却与臣一介七品小官,于天牢之内,行那密室交易!以国之公器,换臣之私谋,视朝堂法度如无物!此为玩弄权术,是为不信!”
“其三!陛下借新政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以臣为刀,清除异己,打压忠良,意图凌驾于祖宗之法上,行那独夫之事!此为动摇国本,是为不义!”
每一条罪状,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奉天殿上。
他竟将自己和皇帝之间的秘密,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公之于众!
这不是弹劾!
这是自爆!
是拖着皇帝一起死的同归于尽!
“住口!”
赵佶的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他像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气到浑身发抖。
“来人!给朕将这个口出狂言的逆贼!拿下!”
殿前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可顾远比他们更快。
他猛地扔掉奏折,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仰天长啸,声音悲怆,响彻殿宇。
“君有三大罪,国将不国!臣助纣为虐,罪该万死!”
“今日,臣唯有以死,以谢天下!以醒君王!”
啸声未落,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殿中那根最粗的盘龙金柱,狠狠撞了过去!
“陛下!臣,以死相谏!”
那决绝的背影,在所有人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蔡京的眼中,是极致的困惑与狂喜。
李纲的脸上,是无尽的痛心与绝望。
而龙椅之上,赵佶的眼底深处,一抹冰冷的满意,一闪而逝。
【撞上去。】
【用你的血,染红这根盘龙柱,铸就朕的千古圣名!】
“快!拦住他!”
赵佶发出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惊呼,仿佛要扑下龙椅。
然而,一切都晚了。
顾远的身影,如一颗决然的流星,义无反顾地砸向了那代表着皇权与江山的冰冷金柱。
砰!
一声闷响,震彻死寂的奉天殿。
预想中血溅金柱的场面并未发生。
就在顾远撞上去的前一刹,两道身影如铁塔般挡在了他与盘龙金柱之间。是两名殿前侍卫,他们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下了顾远这搏命一撞!
巨大的力道让顾远眼前发黑,脑中嗡鸣,整个人被反震得向后倒去。
但他没有昏迷。
【妈的……这都没死成?】
【赵佶这老小子,安排得还挺周到。】
顾远心中闪过一丝念头,随即进入了下一场表演。
他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别拦我!”
“让我死!”
“昏君误国,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他状若癫狂,手脚并用,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冰冷的地砖上扑腾。
几名侍卫死死按住他,却感觉像在按一头暴怒的蛮牛,合几人之力才勉强将他制服。
整个大殿,所有人都被这惊天逆转彻底搞蒙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在地上撒泼的顾远,又看看龙椅上脸色铁青的皇帝,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一刻还是开创新政的绝世功臣,下一刻就成了撞柱死谏的疯子?
蔡京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先是狂喜,随即被巨大的困惑淹没。不对,这一切太快,太顺了,顺利得像一场排演好的戏!
赵佶看着下方的闹剧,藏在龙袍下的手,攥得死紧。
【很好。】
【‘忠臣’死谏,朕‘爱才’心切,出手相救。】
【这出戏,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化作滔天怒火,指着地上的顾远,发出雷霆咆哮。
“拖下去!”
“把这个疯言疯语的逆贼,给朕拖下去!”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打入天牢!最深处的那一层!”
赵佶的目光扫过蔡京,那眼神中的杀意让老太师心头一凛。
“朕……朕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朕绝不会,让他如此轻易地死去!”
这话,在蔡京听来,是皇帝对顾远恨之入骨的宣言,心中大为畅快。
在李纲听来,却是君王在极度失望下的暴怒,心中为顾远的未来揪紧。
而在顾远听来,这是交易的暗号。
【‘不会轻易死去’,就是不会公开处决。】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给我一个可以‘自尽’的环境。】
【陛下,够意思,合作愉快!】
顾远心中给赵佶点了个赞,嘴上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最恶毒的诅咒。
“赵佶!你这昏君!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骂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奉天殿外。
大殿内,一片死寂。
赵佶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龙椅,脸上写满了“悲痛”与“失望”。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退朝……”
……
熟悉的天牢,熟悉的霉味。
顾远被扔进最深处的牢房,心情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是布局,这次是收官。
冰冷的地面铺着一层散发恶臭的茅草,一碗黑乎乎的牢饭从栅栏下塞了进来。
“哼,逆贼!”
狱卒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顾远靠着墙,闭上眼。
【撞柱死谏,君王震怒,天下皆知。】
【流程已经走完,只差最后一步:死亡。】
【皇帝的舞台搭好了,该我这个主角,献上最后的谢幕了。】
他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那个送他上路的“道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远睁开眼。
来人并非狱卒,而是一个身穿普通杂役服饰,但行走间悄无声息的中年人。皇城司的人。
那人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隔着栅栏扔了进来。
随后,他用毫无感情的语调,仿佛背书一般低声道:“陛下有旨,令你写下认罪书,给你一个体面。”
说完,便如鬼魅般,融入了甬道的黑暗中。
顾远看着地上的油纸包,笑了。
里面是笔、墨、纸、砚。
【来了。】
【我的终极道具,也是我的墓志铭。】
他拿起毛笔,饱蘸浓墨。
认罪书?
不。
我要写的,是留给这个时代最后的警钟!
他铺开宣纸,笔锋落下,一行刚劲有力的字,出现在纸上。
——《警世谏言》。
他顿了顿,在标题之下,写下了这篇注定要震动千古的檄文的第一句话。
——臣,顾远,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