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风渐渐小了下去,但气温反而降得更厉害了。
防风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低沉躁动声,顺着夜风刮进村子,让人后脊梁骨直发毛。
陈放左臂一探,抄起靠在墙角的56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熟练地压下桥夹,将子弹“咔咔”全压进弹仓,随后一把推弹上膛。
清脆的机械摩擦声在屋里回荡。
一直卧在墙角的六条猛犬全部站了起来。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磐石。
它们脖子上刚挂上军区的黄铜功勋牌,互相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黑煞脖子底下敷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色草木灰糊糊。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全是对战斗的渴望。
就在这时,右侧肩胛骨被麻线缝合起来的虎妞,拖着半个身子,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
它的右半边身子全被白纱布裹着,每走一步,纱布上就渗出一点鲜红的血丝。
虎妞直接走到陈放的左腿边,脑袋用力蹭了蹭陈放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极其固执的“呼哧”声。
陈放低头看着这头重伤的母犬。
换作普通狗,受了这么重的伤,早躺在炕上起不来了。
但虎妞骨子里的护群本能,让它绝不接受在全体出战时被留下。
“行,你跟在磐石后头,别冲第一线。”
陈放左手拍了拍虎妞没有受伤的左侧脖颈。
虎妞立刻停止了哼唧,安静地挤到了磐石的身躯后方,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陈放一脚踹开知青点的破院门。
七条猛犬呈战斗队形,簇拥着陈放,大步走向村外。
刚踏出村口不到一公里的位置,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那对标志性的巨大耳朵像过了电一样,猛地抽搐了两下。
随后,雷达的鼻子几乎贴在雪面上,喉咙深处发出极其压抑的警告声。
追风紧接着转过头,幽绿色的瞳孔锁定了防风林最左侧的那个方向。
陈放左手平端着步枪,顺着雷达的视线看了过去。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陈放的余光猛地一缩。
就在十几米外,一株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底下,赫然印着一长串异常巨大的梅花状脚印。
这脚印比普通的洗脸盆还要宽出两指,入雪极深。
前脚掌的五个肉垫印记清晰无比,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腥风。
这不是野猪,也不是熊瞎子。
这是那头被老毛子重火力逼出长白山深处的老山君!
它一直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兽群的背后。
此刻,正在这片漆黑的老林子里,冷冷地盯着这座村庄。
陈放面无表情地伸出左脚,把旁边的一堆浮雪踢过去,将这个脚印盖了个严实。
正当他准备继续往前探路的时候,防风林那边传来了大动静。
起初只是极其沉闷的震动,顺着冻得梆硬的地皮,一直传到脚后跟。
仅仅过了几秒钟,那震动就变成了乱七八糟的蹄子声。
成百上千只蹄子同时砸在地上,整座后山都跟着哆嗦起来。
黑压压的影子顺着山坡的雪面,直接朝着风口的位置灌了下来。
刘三汉趴在风口的高土坎上,手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抵着肩膀。
风口底下的雪面上,那些畜生挤成一团,黑压压地滚过来。
“打!给我狠狠打!”
刘三汉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砰!砰砰!
几十根枪管齐刷刷喷出橘黄的火苗。
跑在最前头的四五头大野猪连嚎都没嚎出一嗓子,就一头栽进了雪窝子里,庞大的身躯借着惯性往前翻滚,硬是滑出老远。
要是搁在以前打猎,领头的被撂倒,后边的兽群铁定得散开。
可今天全不对劲。
后头跟着的马鹿、狍子,全疯了。
它们根本不管前面喷火的铁管子,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顶。
几十号民兵把枪管子都打得发烫,兽潮愣是顶着子弹往前推。
三十米、二十米。
刘三汉急得直拍大腿,回头张大嘴巴嚷嚷着让换子弹。
可那声音刚喊出来,就被兽群震天的嘶鸣淹没了。
陈放蹲在风口侧面的白桦林高地上。
这地方地势稍微高一点,正好处在下风口,底下几十米外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看得清清楚楚。
风里混着火药味和畜生身上的膻臊气。
刘三汉那边快顶不住了。
五十发老底火加上他给的三百发钢芯弹,真要硬拼这几百头饿疯了的野物,早晚得被蹚平。
绝对不能硬顶。
陈放左手在积雪上轻轻划拉两下,视线在底下密密麻麻的黑影里快速扫动。
食草动物凑在一块逃命,全靠几个个头大、体力足的在前面带路。
只要把带头的弄慌了,后面跟着的那几百号就得抓瞎。
扫了两圈,陈放在一群狍子的外围,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头体型极大的成年马鹿。
它梗着粗壮的脖子,顶着一米多宽的犄角,把挡在前面的几头小野猪全给挑翻了,带着后边一大帮子同类,正在往风口侧面薄弱的地方挤。
就它了。
陈放左手抬起来,朝着马鹿的方向往下平平一压。
一直趴在枯草丛里的幽灵和踏雪,动了。
它们连声儿都没出,身子紧紧贴着雪面窜了出去,纯黑的皮毛跟周围的夜色完全混在一块,借着雪包和树坑的掩护,几个起落就摸到了马鹿的侧面。
那头领头的大马鹿正甩开四蹄往前狂奔。
幽灵从侧面的雪窝子里猛地弹起来,一口咬住马鹿脖颈左侧的动脉。
同一时间,踏雪从右边斜插过来,森白的犬齿直接掼进马鹿喉管的软骨。
“咔嚓”一声闷响。
骨头断裂的动静被兽潮的嘶叫盖住了。
马鹿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栽,四条长腿在雪地里犁出一条大深沟,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滚烫的鹿血顺着被咬断的血管飙出来,瞬间把周围一丈多宽的雪地呲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