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烟味，像一把钝刀子在割喉咙。
浩冥左手提着斩渊·改，刀柄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反握。他左肩的绷带已经彻底红透，血顺着肘关节滴在路面上，每一步跑出去，都在柏油路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淑闵的手腕，她的左腿不能用力，几乎是单脚在蹦，右肩抵着他的左臂，两人像两根系在一起的芦苇，在风里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慢点。“淑闵喘着气，银白色的长发黏在脸颊上，发梢被汗水浸得打结。她的左腿每落地一次，就有一股钻心的疼从膝盖窜到腰眼，但她没停，手指反扣住浩冥的腕骨，借力往前跃，“我能跟上。“
“腿在抖。“浩冥侧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他看见她小腿肚上的肌肉在痉挛，绷带渗出的血已经顺着裤管流进了靴子里，每跑一步，靴底就发出黏腻的轻响。
“不碍事。“淑闵咬碎了一颗石子，满嘴血腥味，“快点，火要烧到主楼了。“
他们身后，昊斌和寒苓架着嘉戒。嘉戒的长枪被祥朗扛着，老启背着小空，盼琦蒂搀着林秀，队伍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昊斌的额头烫得吓人，右手却稳得很，死死托住嘉戒的腰，左臂的石膏碎了一半，断口处磨得皮肉发红。
“放下我。“嘉戒咳了一声，血沫溅在昊斌肩上，“我自己能跑。“
“跑个屁。“昊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你肺叶子刚缝上，颠出来，寒医师还得再给你开一次胸。忍着。“
寒苓的右肩已经麻了，血浸透了三层衣服，黏在皮肤上，每一次迈步都扯得生疼。她没吭声，只是左手攥紧了冰晶短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余光瞟着昊斌的侧脸，他烧得嘴唇发白，但眼神还亮着，像两簇没熄的火。
“左边。“寒苓突然开口。
废弃的公交站台后，闪出三个人影。穿着铁壁营地标志性的灰色作战服，但没有徽章，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改装过的弩箭，箭头淬着紫黑色的光——是黑袍面具的余孽，和铁壁的人混在一起了。
“散开！“浩冥暴喝，右手猛地把淑闵拽向身后，自己往前踏了半步，斩渊·改横斩而出。
箭矢破空，三枚，呈品字形射向浩冥面门。浩冥侧身，刀锋顺着第一支箭的力道斜挑，将箭矢斩成两截，同时左手抓住第二支箭的箭杆，掌心被倒刺刮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松手，反手将箭掷了回去。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溜血珠，钉在身后的路灯杆上，金属箭杆嗡嗡震颤。
“弩箭手，九点方向。“淑闵从浩冥身后闪出，月刃没有掷出，而是握在手里，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地面滑过去。她的左腿不能蹬地，全靠右腿的爆发力和腰腹的拧转，像一条贴着草皮游走的银蛇。
那名弩箭手正在装填第二支箭，眼前一花，喉间已经贴上了冰凉的刃锋。淑闵没有割喉，而是用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骨骼碎裂的闷响，那人软倒，弩箭脱手。
另外两人扑向寒苓和昊斌。寒苓将嘉戒往昊斌怀里一推，自己迎上去，冰晶短刃没有刺，而是顺着对方持弩的手臂往上一撩，挑断了肘关节的韧带。那人惨叫一声，弩箭脱手，寒苓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窝，将他踢得跪倒，反手一刀柄砸在后脑，干净利落。
昊斌抱着嘉戒，没法出手，但他右腿蹬地，身形一转，用后背硬接了最后一人的扑击。撞击力撞得他往前踉跄三步，胸口一闷，差点吐出血来，但他咬着牙稳住了，回头时，眼神睥睨：“就这点力气？“
那人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祥朗的扳手从斜刺里抡过来，砸在他颧骨上，牙齿飞溅。
“走！“浩冥拽起淑闵，继续往前跑。他们没有补刀，没有时间。
青云山庄的轮廓在火光中显现出来。围墙塌了一半，高压电网耷拉着，冒出噼啪的电火花。主楼前，十几个人影在厮杀，白色的是冰原旅团的残部，黑色的是铁壁营地的余孽，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的面具人在中间游走，像是在挑选猎物。
“是王铁柱！“祥朗眼尖，指着主楼台阶上那个持着铁棍的壮汉，那是城南营地当初的老熟人，此刻满脸是血，正在和两名黑袍人缠斗。
浩冥和淑闵同时加速。斩渊·改在手中嗡鸣，月刃在指间旋转。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对视，身形就自然分开，一左一右，像两把交叉的剪刀，插入战团。
浩冥的目标是台阶上的黑袍人。他踏前一步，斩渊·改没有出鞘斩击，而是连着刀鞘一起捅向那人的后腰。黑袍人察觉，侧身躲避，浩冥等的就是这一瞬——刀鞘撤回的瞬间，真正的杀招是黑袍人栽倒，浩冥刀锋这才出鞘三寸，贴着他的颈侧划过，血喷在台阶上，染红了王铁柱的裤脚。
“浩哥！“王铁柱喘着粗气，铁棍上全是凹痕，“他们烧了仓库，抓了七个孩子，要带去东边！“
淑闵从另一侧掠上台阶，左腿不便，她索性单膝跪地，右手的月刃贴着地面旋出，切进另一名黑袍人的小腿肚。那人吃痛弯腰，她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一拧，颈椎错位的脆响，尸体软倒在她怀里。她推开尸体，抬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飞扬：“东边，三百米，林带！“
“我去。“昊斌把嘉戒交给王铁柱，自己转身就要往东冲，但腿一软，差点跪倒。寒苓从后面一把捞住他的腰，右手冰晶短刃塞进他手里：“扶着这个，当拐杖。我陪你去。“
“你肩伤“
“闭嘴，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东侧林带。浩冥想追，但左肩突然一阵剧痛，缝合线彻底崩开，血像小泉一样涌出来，染透了他半边身子。他单膝跪地，斩渊·改插进地面，撑住身体。
淑闵立刻折返，跪在他身边，双手按住他左肩的伤口，手指陷进血肉里，试图止血。她的手指在抖，按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烫得她掌心发疼。
“别管我，“浩冥握住她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拉开，“去救孩子“
“闭嘴。“淑闵的声音发颤，她撕下自己的袖口——银白色的作战服袖子已经被血和泥浸成了灰色——狠狠缠在他肩膀上，勒紧，打了个死结，“一起去，或者一起死，你选。“
浩冥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火光，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和他一样的执拗。他握紧刀柄，借力站起，右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带起来：“一起。“
东侧林带传来打斗声和孩子的哭声。昊斌的怒吼和寒苓的冷喝交织在一起，还有某种肉体被重击的闷响。
当浩冥和淑闵赶到时，昊斌正跪在地上，右拳染血，左手拄着冰晶短刃当拐杖，面前倒着三名黑袍人。寒苓靠在树边，右肩的伤口彻底崩裂，血顺着树干往下淌，但她手里还抓着一个孩子的后领，把孩子护在身后。那孩子吓得哭不出声，只是死死抓着她的裤腿。
“七个，“昊斌喘着气，嘴角溢出血丝，“都在这儿，没少。“
淑闵过去，一瘸一拐地检查孩子们，手指在他们身上快速摸索，确认没有外伤。浩冥靠在树上，斩渊·改横在膝头，左手死死按着右肩的伤口，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风卷着火灰，末日的第二十六天，凌晨，影领的人夺回了他们的第一个家，但家已经烧塌了半边，而他们还站着的人，每一个都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