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的是金丝眼镜女人。
身后跟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衣服穿的普通,但站的位置不普通。
三角形,一个卡在楼梯口,一个贴着窗边,女的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三个点一封,整层楼就剩一个方向能走,那就是从窗户跳下去。
二楼,摔不死,但腿得断。
我注意到左边那个男人右手始终插在腰包里,拉链只拉了一半,手指的轮廓顶着防水布料,形状不对,不是钱包也不是手机。
阿鬼动了。
他脸上那副紧张劲儿一秒之内收的干干净净,换了一张脸。
笑嘻嘻的,带着点讨好,站起来朝金丝眼镜女人伸手。
“秋姐!怎么是你亲自来,我还说等着呢。”
语气熟络,口齿利索,跟刚才那个掏U盘扯断绳子的人判若两人。
这招我见过。
五哥以前在烟酒店对付城管也是这路数,前一秒骂祖宗,后一秒笑脸迎。
但阿鬼这个转换太快了,快的我分不清哪副面孔是真的。
他演的是给秋姐看,还是给我看?
或者两边都在演。
秋姐没搭理他。
她越过阿鬼,直接看着我。
金丝框后面那双眼睛和揭阳那晚一模一样,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小阳,我们老板在楼下等你,车上说两句?”
不是请你,是等你。
我右手端茶杯,把最后一口水喝了。
手指捏着杯壁翻转的那一下,掌心里的U盘顺着杯底滑过去,金属壳贴上了潮湿的杯底。
杯子是刚泡过茶的,底部一圈水印没干,U盘吸在上面,我松手的时候晃了一下,没掉。
把杯子搁回桌面,往里推了推,紧挨着墙那一侧。
“走吧。”
我站起来往楼梯走。
经过阿鬼身边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那副油滑笑脸,冲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下楼。
一楼大厅的电视换台了,不知道谁调到了体育频道,在放英超集锦。
油烟味盖着茶味,茶味盖着烟味。
门口那桌,双哥还在。
他面前多了一盘花生米,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这是我们的老规矩,足浴城那阵子就定下来的,横着是别动,等信号,竖着是马上撤。
我从他桌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也没快。
双哥的目光贴着我的背跟了几秒。
我听见他身后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但最终没响第二下。
他没动。
门外停着那辆黑色皇冠,擦的锃亮,发动机没熄。
秋姐绕到另一侧上了副驾,拉腰包的那个男人开车门。
后座坐着水房。
还是那件洗的发白的旧Polo衫。
脚上踩着塑料凉拖,右脚的拖鞋带子断了,用尼龙绳绑了一个结。
手里多了一串佛珠,木头的,盘的发亮,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很轻,咔、咔、咔。
车里空调开的猛,我坐进去的瞬间,后背的汗一下收紧,整条脊梁骨都凉了。
水房看了我一眼。
没提铁秤。
没提照片。
没提庆丰那个信封。
“阿鬼跟你说了什么?”
问的口气平平淡淡,很随意。
我早想过他会问这个。
从秋姐上楼的那一刻我就在编了。
“他主动找过来的,说想从你这边出去单干。”
水房没说话,佛珠转了一圈。
“他说做了两年了,摸熟了汕尾到广州的海鲜线,觉得自己能吃下来,问我愿不愿意一起搞。”
佛珠又转了一圈。
我加了句:“我觉得这个人不太靠谱,心太野了。”
这话卖了阿鬼一半。
另一半留着,看水房自己怎么接。
如果水房当场翻脸,说明阿鬼是真想跑。
如果他不动声色,说明阿鬼也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被摆在这里互相试探。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
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冷气打在我右边脖子上,那块皮肤已经没知觉了。
水房笑了。
不是揭阳那晚上那种微笑,这回笑的更大一些,露了牙,左边有颗虎牙缺了一角。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力道不大不小。
“年轻人会说话。”
他收了手,佛珠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但说的太圆了,太圆的东西一碰就滚,你信不信?”
我信。
我腿上被他拍过的那块地方正在发麻。
“铁秤的事不急,先放一放。”
水房往椅背上靠了靠,凉拖蹭着车底的地毯,那个尼龙绳打的结正好卡在脚趾缝里。
“另外有件事你帮我办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递过来。
我打开,一行字,三个地址。
“三天之后,汕尾有一批货走海路进广州,到了花都之后陆路接应和分发归你管。”
纸条上写的不止地址。
时间,精确到小时。
吨位,精确到百公斤。
接货点,连哪个村哪条路第几个岔口都标了。
这份东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拿了就是共犯,上面有我的指纹、我的目光、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数字。
接了等于入伙,不接等于翻脸。
“能做吗?”水房问。
“能做。”
“那就好。”
他伸手敲了两下前座椅背,车子动了。
没开回饭店。
皇冠沿国道往西走了大概四五分钟,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全是荔枝树,叶子黑压压的,太阳照不进来。
to车停了。
“下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我拉门把手。
“昭阳。”
回头。
水房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拎着那串珠子晃了晃,多余的笑意已经从脸上褪干净了。
“你那个在楼下吃花生米的兄弟,以后别带来了,目标太明显。”
车门关上。
皇冠掉头,从土路开回国道,往东走了。
我站在荔枝林边上看着尾灯越来越小,拐了一个弯,没了。
知道双哥在楼下。
知道花生米。
知道兄弟。
他全看见了,全捏着,讲出来只用了两秒。
我摸口袋找烟。
烟没找到,摸到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送时间是六分钟前,我坐在车上的那段时间。
发件号码是我自己的主机号。
我他妈用我自己的号码给我自己发了一条短信?
不对,是有人克隆了我的号,或者在运营商那头做了手脚。
短信内容是一张图片。
加载了两三秒才出来。
饭店二楼那张桌子,俯拍角度,拍的是茶杯。
杯底。
U盘。
我拔腿就跑。
从荔枝林穿出去,踩着田埂往国道冲,拦了一辆拉建材的货车,报了饭店名字,司机要了十块钱。
三分钟到。
上楼,两步并一步。
散座还是那张桌子,椅子没人坐,碗碟没收,茶壶歪在桌面上,壶嘴朝着窗户。
茶杯还在原位。
靠墙那侧。
我伸手把杯子翻过来。
杯底干干净净。
U盘没了。
桌面上搁着一样东西。
一颗珠子。
木头的,打磨的光滑,色泽老旧,包浆厚实。
跟水房手上那串佛珠一模一样。
我捏着那颗珠子在二楼站了很久。
楼下一楼大厅电视里的英超集锦还在放,解说员扯着嗓子喊进球了。
双哥上来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珠子,又看了看空的杯底,嘴张了张。
“走。”我说。
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阿鬼说水房在各条线上塞保险丝,烧掉一个不伤总线。
现在阿鬼花了一年抠出来的底牌,水房只花了六分钟就收走了。
而那颗佛珠留在桌上的意思也很清楚。
不是威胁。
是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