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隧道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潮气。
远处偶尔传来地下水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
像是时间的倒计时,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微弱的脉搏。
这里是尼伯龙根,死去的时光在这里发酵。
夏弥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地铁卡。
蓝色的贴膜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图案,边角甚至有些卷翘。
在外面那个阳光普照的世界里这东西随处可见,早高峰挤地铁的社畜们人手一张。
但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死人之国,它却是通往生门的钥匙。
她呆呆地看着这张卡,眼神复杂无比。
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她没想到最终是以这样的办法从自己那个傻哥哥手里拿到了钥匙。
没有血腥的厮杀,没有言灵的对撞,没有那种“王与王相见必有一战”的宏大悲剧感。
仅仅是因为陪他玩了一场弱智到极点的抽鬼牌,仅仅是因为路明非的一句承诺。
以她对混血种或者说对“屠龙者”这个群体的了解,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路明非这个疑似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人间体,在面对芬里厄这样一头虽然智力残缺但血统纯正的古龙时,应该会展现出龙类原本的暴虐。
他应该会激怒芬里厄,会用言灵和炼金刀剑去羞辱那个傻大个,逼得那个只会吃薯片的傻哥哥不得不露出獠牙,进行困兽之斗。
如果是那样该多好,路明非会被重创,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借用这层伪装获取他的信任,得到想要的东西。
甚至如果他这个诺顿人间体没有觉醒的迹象,夏弥觉得自己不是不能乘虚而入直接吞噬掉这位君主。
可是路明非却偏偏选择了最温和最离谱,最像个人的方式。
他像哄小孩一样哄着那头灭世的巨龙,甚至还陪他玩了很久。
“看来诺顿的记忆虽然没有觉醒,但已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路明非这个身份了么?”夏弥喃喃自语。
比起相信路明非对龙抱有善意,她更愿意用最理智的方式去分析。
大概率是诺顿在人类社会生活太久,沾染了“人性”,又或者是有着什么其他的计划,所以在潜意识限制了人间体路明非的行为。
人性这种东西会让高贵的龙变得软弱,变得犹豫,变得对蝼蚁产生不必要的同情。
但这对她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路明非越是不按常理出牌,她的计划就越容易脱轨。
而且这让她心里那种名为“愧疚”的毒草,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夏弥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对于那个傻哥哥的实力,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作为大地与山之王的一体两面,芬里厄分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绝大部分“力”。
他的骨骼比钢铁更坚硬,他的肌肉能轻易撕裂山脉,他的言灵·湿婆业舞甚至能毁灭整个燕京城。
这就是双生子的宿命。
耶梦加得拥有名为“智慧”的权柄,她清醒狡诈,能完美地伪装成人类,混迹于人群之中,像是一条美女蛇。
而芬里厄则拥有极致的力量,但他却是个残次品,智力停留在幼童阶段,甚至身体也是残缺的。
这样的划分,从进化的角度来看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它确保了耶梦加得永远处于主导地位。
只要时机成熟,只要她下定决心,她就能毫不费力地吞噬掉芬里厄,将力与智合二为一,登上至高的王座成为神话中执掌死亡的海拉。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因为芬里厄实在太傻太依赖她了,才让这场吞噬变成了长达千年的煎熬。
在上千年的沉睡中,只有这个空有力量却不知如何使用的傻哥哥陪伴着她。
世界抛弃了他们,神明诅咒了他们,人类猎杀他们。
在那些漫长得让人发疯的岁月里,只有他们在弃族的王座上互相拥抱,用彼此的鳞片去温暖对方冰冷的身体。
她是他的姐姐,是他的监护人,而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锚点。
在人类社会混迹了这么久,耶梦加得或者说夏弥,她自以为是的完美伪装终究还是反过来侵蚀了她自己。
她在模仿人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吸入了太多的杂质。
她学会了吐槽,学会了逛街,也学会了……犹豫。
所以她没有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就动手,没有第一时间重新成为大地与山之王。
反而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把这个傻瓜留在了尼伯龙根里,给他搜集薯片,给他找来电视机。
除了吞噬芬里厄就只有吞噬其他的龙王才能让她真正完整。
为了保住这个傻哥哥,夏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难走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去狩猎其他的君主。
“我真是个笨蛋啊……”夏弥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是食物,却偏偏要当成宠物来养。”
她更没想到的是,除了相依为命的自己以外居然还有其他存在会对自己这个傻哥哥产生怜悯之心。
而这个家伙大概率还是曾经和她争斗了千年的另一位血亲。
“也许我们的消亡,并非单纯是弃族的原因吧?”夏弥手指轻轻摩挲着地铁卡上凸起的盲文。
“感情这种东西,对于龙类来说真的是剧毒。”
诺顿变得越来越不像那个暴虐的青铜与火之王,而自己也变得逐渐分不清到底是少女夏弥还是那个等待着毁灭世界的耶梦加得。
就在刚刚看着路明非和芬里厄一起玩闹,看着那个傻哥哥开心地大笑,她居然会产生一种“就这样其实也挺好”的错觉。
就好像他们不是什么背负着灭世宿命的龙王,也不是什么必须要你死我活的仇敌,只是一群在放学后躲在秘密基地里玩耍的坏孩子。
“这下得改变方法了。”夏弥闭了闭眼,强行将那些软弱的情绪压了下去。
“路明非有诺顿的潜意识影响风险还是太大了,只能一点一点来了,不能急……”
就在她还在胡思乱想时,一股强劲的能量波动,突然从隧道深处传来。
夏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进去,身体已经做出了战斗的姿态,黄金瞳在黑暗中瞬间点燃。
但下一刻,她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这股气息里没有杀意,没有毁灭,反而充满了温暖和生机。
她想起来了,这是路明非之前在织女面前使用过的治愈力量。
这个诺顿的人间体在干什么?他在治疗那个本该是他死敌的龙类?
夏弥愣住了,她那颗精明的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这就好比两军对垒,将军突然冲进敌营,不是为了斩首,而是为了给敌方元帅缝合伤口。
他疯了吗?还是说这也是诺顿的阴谋?
就在夏弥思绪万千找不到任何合理解释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重,显得有些虚浮。
“喂,夏弥,走吧,我的事情忙完了。”
路明非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眼神却依然平静。
他站在地铁隧道的尽头,看着夏弥轻轻招了招手。
“哦……好的。”夏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变回了那个普通女孩子。
两人并肩走在漆黑的隧道里,隐约可见远处月台如同小点一般正在闪烁的昏黄灯光。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夏弥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故作随意地问道:
“你刚刚是在干什么?怎么去了那么久?准备杀那个家伙灭口吗?”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在黑暗中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眼神有些意外。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看那个家伙傻乎乎的,虽然个头大,但脑子不太好使。”
夏弥一边观察着路明非的表情,一边比划着手刀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感觉如果你要是突然发难和它动起手来,应该也不是没有机会……”
咚,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脑袋上被人敲了一下。
虽然不痛,但侮辱性极强。
“哎哟!你干嘛?”夏弥捂着额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委屈。
“我看你脑子也不太好使。”路明非收回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它可是刚刚才给了我们出去的钥匙,甚至还把珍藏的薯片分给了我们,你就这么想要它死?”
“可是……”夏弥揉着脑袋,不依不饶地反驳。
“我之所以被卷进来,差点饿死在这里,不也是它搞的鬼吗?这叫一报还一报!”
“你忘了它刚刚说的话吗?”路明非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它还有个姐姐,这次的事我估计都是它那个姐姐搞的鬼。”
“对哦!”夏弥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那我们得快点走了!万一它姐姐回来发现我们骗了她弟弟的地铁卡,把我们再抓起来怎么办?”
她说着还故意缩了缩脖子,演得绘声绘色。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路明非平淡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要是真的回来了,说不定也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