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烟灰缸又满了。
张川把最后一份材料塞进牛皮纸档案袋,用棉线绕好封口,在封口处签上自已的名字和日期:2005年6月15日。
友谊大街17号院入室杀人案。
从现场复勘到抓捕审讯,再到整理卷宗,前后用了八天。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拿起档案袋和旁边厚厚一摞批捕申请材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正好碰上赵小宝。
“师傅,材料整完了?”赵小宝凑过来。
“嗯,去找李大汇报。”张川掂了掂手里的分量,“你们几个这两天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得嘞!”赵小宝咧嘴笑,“那我们先撤了,有事您打电话。”
张川点点头,往走廊尽头的大队长办公室走。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李保国的大嗓门。
张川推门进去。
李保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小半缸烟头。看见张川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张川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档案袋和批捕材料放在桌上。
“李大,友谊大街那个案子,破了。材料都在这儿,向您汇报一下。”
李保国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档案袋,解开棉线,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厚厚一沓。
审讯笔录、现场勘查记录、物证鉴定报告、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分析……按顺序装订得整整齐齐。
“这么快?”李保国有点意外,翻看着材料,“我记得这案子挂了三年了吧?”
“三年多一点。”张川说,“2002年3月9号发的案,一直没破。”
李保国“啧”了一声,继续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段笔录或者某一张报告看一会儿。
张川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保国把材料放下,抬头看张川:“说说,怎么破的?”
张川坐直了点:“主要靠技术手段和重新梳理线索。林薇,就是新调来的那个技术员,她把当年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重新过了一遍,发现被害人儿子李建军在案发前后跟一个叫王强的朋友联系异常,而且王强账户里在案发后突然多了三万块钱,来源不明。”
李保国点点头,没打断。
“赵小宝把当年的走访笔录全部电子化,逐字逐句看,发现有个邻居提到案发当晚听到吵架声,但当年办案的同志觉得是孤证,没重视。我们重新找到那个邻居核实,确认了细节。”
“然后我们重点查李建军和王强。审讯王强的时候,他心理防线比较弱,很快就交代了。说是李建军欠了赌债,想从母亲那儿弄钱,母亲不给,争吵中李建军用烟灰缸击打母亲头部致死。王强当时在门口望风,事后分了三万块钱封口费。”
李保国弹了弹烟灰:“凶器呢?”
“找到了。”张川说,“根据王强交代,烟灰缸被李建军埋在他家老房子院子的狗窝合。”
“李建军抓的时候老实吗?”
“不老实。”张川摇头,“我们抓他的时候他想跑,没跑掉,逃进一个废弃工厂。在里面跟我们僵持了一会儿,还想动手,被林小武按住了。”
李保国笑了:“这小子,可以啊。林小武是吧?我记得,开车那个。”
“对,反应挺快。”
李保国又翻回审讯笔录部分,看了几眼李建军的供词,摇摇头:“为了点赌债,对自已亲妈下手,畜生。”
他把材料合上,重新装回档案袋,系好棉线。
“案子办得漂亮。”李保国看着张川,“证据扎实,程序规范,效率也高。一个挂了几年的积案,一个星期拿下,不容易。”
“团队配合得好。”张川说,“林薇的技术支持很关键,赵小宝梳理笔录也下了功夫,林小武抓捕的时候很果断。还有小魏小周,外调蹲点都没含糊。”
“知道把功劳分给人,思路是你定的,方向是你把握的,这个头功跑不了。”
他拿起桌上的批捕申请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犯罪嫌疑人李建军,涉嫌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符合逮捕条件。”李保国一边说一边在“大队长意见”栏里签上自已的名字,“同意呈报。”
签完字,他把材料推给张川。
“你一会儿把材料送到法制科,让他们走程序报副局长批。估计明天就能批下来,然后送检察院。”
“好。”张川接过材料。
李保国又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看着张川:“张川啊,你来咱们大队时间不长,但这第一把火,烧得挺旺。”
张川没接话,等着下文。
“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弯子。”李保国说,“你办案子,我看在眼里。思路清晰,手段也新,不墨守成规。最关键的是,不抢功,知道带着
他顿了顿:“咱们刑侦大队,活儿多,压力大,有时候一个案子压下来,几天几夜连轴转是常事。但有一点,在我这儿,只要你好好干活,把案子办好,该有的支持,我肯定给。”
张川点点头:“谢谢李大。”
“别谢我。”李保国摆摆手,“是你自已干出来的。以后你们团队办案,需要什么资源,需要协调什么部门,直接来找我。技术、人手、车辆、经费,只要合理,我没二话。”
这话说得挺实在。
张川心里清楚,在公安系统里,直属领导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前世他吃过亏,有些领导嘴上说支持,真到用的时候各种推诿。李保国这种直爽性格,说支持那就是真支持。
“我记住了,李大。”张川说,“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您。”
“麻烦啥。”李保国笑了,“把案子破了,就是给我省最大的麻烦。对了,你们团队那几个人,赵小宝、林小武、林薇,这次表现都不错。该表扬表扬,该奖励奖励,你看着办。需要我出面说话的,随时。”
“好。”
李保国又抽了口烟,想了想:“还有,你刚来,有些情况可能还不熟。咱们大队内部,人际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就记住一点,把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其他的,有我。”
这话已经说得很透了。
张川站起来:“李大,那我先去法制科送材料。”
“去吧。”李保国也站起来,拍了拍张川的肩膀,“好好干。”
张川拿着材料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得很。
他走到法制科门口,敲了敲门,把材料交给同事,交代了几句,然后往回走。
回到自已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楼房的窗户陆续亮起灯。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案子破了,材料交了,领导也认可了。
在刑侦大队的开局,还算顺利。
这一世,他不想拼命,但该干的活儿还得干好。这是底线。
李保国这人,挺实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看中的就是办案能力。这种领导,处起来不累。
手机响了。
是林婉清打来的。
张川接起来:“喂?”
“下班了吗?”林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的。
“刚弄完,准备走。”
“那过来吃饭吧,我妈今天包了饺子,羊肉馅的。”
“行,我二十分钟到。”
“开车慢点。”
挂了电话,张川把烟摁灭,收拾了一下桌子,关灯锁门。
走出分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走到停车场,坐上那辆悍马H1,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响。
他开着车驶出大院,拐上大街。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车流不多,街边的商店有些还开着门,录像厅门口挂着闪亮的霓虹灯牌。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份批捕材料的复印件。
李建军,王强。
两个名字,两条命。
一个死了,两个等着判。
为了三万块钱,值吗?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
值不值,那是他们的事。
他的事,是把该干的活儿干好,然后过好自已的日子。
这一世,就这么简单。
车子拐进林婉清家的小区,停在楼下。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亮着灯的窗户,熄火下车。
饺子应该煮好了。
他得快点上去,不然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