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抽空把市里几家婚纱影楼转了一遍，一家家看样片、问价格、聊方案。最后选了乌克兰道上一家叫“巴黎春天”的，店面不算最大，但样片拍得自然，不像别家那样把人修得不像本人。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经理，姓刘，说话利索。张川说明来意，刘经理翻出几本样册给他看。婚纱照的套餐分好几档，从一千八到八千八不等，区别在于服装套数、外景地点、相框材质。
张川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样片里的新人穿着西装婚纱，站在假山水池前面，摆出各种固定的姿势——新郎单手叉腰，新娘侧身回眸，背景虚化得像块花布。有几张还配了字，“缘定今生”“天长地久”，烫金字体印在相册角落。
张川把样册合上。
“还有别的风格吗？”
刘经理又拿出几本。这本好一些，外景多了，有公园、有湖边、有欧式建筑的背景墙。但底子还是那个底子，姿势还是那些姿势。
张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前世他也是这么拍的，穿着影楼提供的西装，站在影楼搭的布景前面，摄影师让他往左看就往左看，让他笑就笑。拍出来挂墙上，自已都不爱多看。
这一世他不想再拍那种。
“刘经理，”他说，“我有个想法，你们能不能接？”
刘经理说您讲。
张川把后世见过的那种婚纱照风格挑着说了说。不是摆拍，是讲故事。一套衣服一个主题，串起来像电影片段。古装的、现代的、民国风的，叫三生三世。不用假背景，找真地方拍，农家院、河边、老房子都行。
刘经理听完愣了几秒，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
“这个想法好，”她说，“我们之前没这么拍过，但技术上能实现。服装我们有一部分，缺的可以去买。外景您有推荐的地方吗？”
张川说白河那边有个农家乐，环境不错，附近有林子有河边，够拍半天。剩下的在市区里找找。实在没合适的，就在影楼布景。
刘经理越听越有兴趣，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把方案定了下来。三套服装——古装、民国学生装、现代婚纱。外景一天，内景一天。价格按最高档的来，八千八，刘经理主动打了个折，收了七千。
张川又提了个要求：给林婉晴单独拍一套个人写真，算加项，另加一千五。刘经理痛快地答应了。
衣服款式选了三天。张川把影楼能提供的都试看了一遍，又去婚纱一条街租了几套新衣服。古装选了套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那种；民国学生装是蓝衣黑裙，配白围巾；现代婚纱选了件简单的齐地纱，不要拖尾，不要亮片。
周四晚上，张川带林婉晴去影楼试尺码。
林婉晴下班直接过来，刘经理领她进试衣间，张川在外面等着。过了十几分钟，帘子拉开，林婉晴穿着那件白色婚纱站在镜子前面，脸上有点红。
“好看吗？”她问。
张川说好看。
刘经理在旁边帮着调整腰围，说腰这里稍微收一点，裙摆长度正好。又拿了民国那套让她试，蓝衣黑裙一换上，整个人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林婉晴自已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这套有意思。
最后试的是那套大红嫁衣。凤冠有点重，她戴着不太习惯，但嘴角一直翘着。
张川又让刘经理把个人写真的样册拿来。林婉晴翻了几页，选了一套街拍风格的和一套居家风格的。刘经理说写真简单，半天就能拍完，可以和外景安排在同一天。
定好周六一早去小白河。
周六早上五点半，张川就起了。
天刚亮，他洗漱完下楼，林婉晴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说到了再化。
巡洋舰往南开，出了城区路就窄了。小白河在城郊，是一片湿地，周围也有几个农家乐。
六点四十，他们到了。
影楼的车已经停在农家乐门口，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后门开着，里面塞满了服装架、化妆箱、反光板。刘经理带着三个人——摄影师小赵、化妆师小王、助理小孙。
张川招呼大家进农家乐吃早饭。经理准备的蒙式早餐，奶茶炒米、奶豆腐、奶皮、黄油和奶酪。手把肉和风干牛肉，还有烧麦和蒙古包子。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吃完，七点二十，开始化妆。
小王给林婉晴化妆的时候，小赵跟张川沟通拍摄方案。他说三生三世这个主题他没拍过，但听着有意思，今天试试。第一组拍民国那套，去小白河附近那个教堂拍，颜色调成怀旧风。第二组拍古装，去农家乐那片林子，用自然光。第三组拍现代婚纱，安排在下午，光线柔和的时候拍。
张川说行。
八点半，第一组开拍。
林婉晴换了蓝衣黑裙，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小王给补了淡妆。小赵让她站在教堂的老木门前面，不用摆姿势，就自然站着，往远处看。
张川穿着影楼提供的灰色长衫，站在她旁边。小赵说你们不用对视，就站着，像在等人。
快门响了几声。小赵翻看照片，说感觉对了。
接下来换地方。院墙、菜地边、老柳树下，每换一个场景，小赵就让两人自然走动，他抓拍。林婉晴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拍了几组就放松了，靠在张川肩膀上笑了一下，小赵连拍了好几张。
十点，换第二组。
大红嫁衣穿戴整齐，凤冠一戴，林婉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小赵带他们走到河滩边的一片杨树林里，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金。
这组拍得慢。小赵让助理举着反光板补光，他蹲在地上仰拍，又爬到土坡上俯拍。有一张是张川牵着林婉晴的手往前走，两人都只拍到背影，嫁衣的红在绿林子里特别扎眼。
小赵说这张肯定好看。
中午十二点，三组拍了两组半。张川让经理准备了午饭，炖羊肉、牛肉土豆条，胡油炒笨鸡蛋、凉拌野菜、现采摘的黄瓜、西红柿，大米饭。几个人坐下吃，边吃边翻相机里的照片。林婉晴凑在屏幕前看，看到自已穿嫁衣那张，耳朵红了。
小赵说下午光线好，把剩下的拍完，然后拍个人写真。
下午两点，继续。
第三组是现代婚纱。白色齐地纱，简单发型，配了一小束满天星。小赵把场地选在河边的草地上，背景是芦苇和远处的水面。
这组拍得最快。阳光正好，不硬不软，照在人脸上自然。小赵让两人坐在草地上，并肩看远处。又让张川站着，林婉晴靠在他身上。最后一张是两人面对面站着，额头碰额头，闭着眼睛。
快门声停了。小赵说齐活。
接下来是林婉晴的个人写真。街拍那套在农家乐的院子里拍，青砖墙、石磨盘、晾着的玉米棒子，还有四合院，都是背景。小王给她换了一身简单打扮，白T恤牛仔裤，妆容也改了，清爽。
居家那套在四合院的客房里拍，白床单、木窗棂、午后斜阳。林婉晴坐在窗边翻一本书，拍出来像油画。
拍到四点多，全部结束。
张川跟经理打了招呼，晚上在这儿吃饭。经理安排杀了一只鸡，炖了蘑菇，红烧了一条大鲤鱼，又炖了一大盘牛腕骨。炒了几个自产素菜。
小赵举着杯子说，今天这个三生三世拍得过瘾，以后可以当样片推。刘经理说回去好好修，争取修出画报的效果。
张川说辛苦大家了，以后有朋友拍婚纱，帮你们介绍。
吃完饭已经晚上八点多，太阳落山了。巡洋舰驶出小白河，林婉晴坐在副驾，靠着椅背，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张川问她累不累。
她说累，但高兴。
第二天是周日，在影楼拍内景。
室内布景是刘经理按张川说的想法搭的。一间搭成民国书房，有书架、留声机、老台灯；一间搭成现代简约风，白墙灰地，只放了一组布艺沙发。
上午九点开拍。第一组补了几张民国风的室内戏，林婉晴坐在书桌前翻书，张川站在窗边。第二组现代风，两人窝在沙发上翻相册，小赵从侧面拍，自然光从窗户进来，不用补光。
下午两点，全部结束。
刘经理说修片大概需要两周，到时候通知来选片。相册做两本，大的一本放家里，小的一本随身带。还送一张放大挂墙的，让选好照片告诉她。
临走时，刘经理递过来一张光碟。说这是今天内景的花絮，她让助理用摄像机跟拍的，剪了十几分钟，留个纪念。
张川接过来，道了谢。
出了影楼，阳光还亮着。林婉晴把那碟翻来覆去看，说回家得放放看。
张川发动车。
“晚上吃什么？”
“随便，”林婉晴把光碟小心放进包里，“你定。”
巡洋舰汇入周日下午的车流。林婉晴靠着车窗，翻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小赵用她手机也拍了几张，不太清晰，但好看。
张川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说话。
他把车拐进一条背街，找地方停车。
“吃面去？”他问。
“行。”
两人下车，并肩往那家老面馆走。林婉晴走得不快，张川也就放慢脚步。
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