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
贺之年放缓脚步,寻声停在病房前。
病房外贴着的患者姓名,赫然是孟以宁。
原来她的女儿叫孟以宁。
病房的门关得严实,温柔的歌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飘来,听不太真切,却足以确定身份。
“乖乖。”孟芙压着声音:“太晚了,妈妈明天再唱给你听好吗?”
“会吵到隔壁小朋友休息的。”
孟以宁乖巧点头,依偎在她怀中抱着胳膊不肯放。
“妈妈,我睡不着。”
“今天有好多叔叔阿姨来看我,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我不喜欢。”
孟芙愣了一下,想到那些人应该是闻邵医院的同事们。
这是孟以宁第一次住院,身边还没有她和梁志明的陪伴,心理本就处于最脆弱的阶段,不喜欢太多人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刚才与闻邵在办公室的对话,孟芙抱着孟以宁的手紧了紧,眼神微闪。
“乖乖喜欢闻爸爸吗?”
“如果闻爸爸想带我们去一个新的城市生活,乖乖愿意吗?”
孟以宁飞快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闻爸爸对我很好,我喜欢他。”
第二个问题,孩子反过来问她。
“妈妈想跟闻爸爸离开吗?”
没想到孟以宁会反问,孟芙怔了一下,抿了抿唇。
她不愿意。
闻邵已经向她求婚了。
她如果答应去京市,就意味着答应了闻邵的求婚。
可她还没想好。
最重要的一点是……
京市承载了她太多太多痛苦的回忆,她不愿往事重提。
何况她当初收了贺老夫人的一千万,发了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的。
但凡换个城市,她或许就答应了。
偏偏闻邵也是京市人。
可不答应的话……
要分手吗?
可闻邵是医生,对孟以宁的病情治疗有很大的帮助……
孟芙心里一团乱麻。
闻邵待她好,她也不想辜负对方心意。
可她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心。
病房落针可闻。
孟芙还在沉思,孟以宁却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软软的小手带着温度,孟芙顺着她的力低头,与女儿对视。
“妈妈不想跟闻爸爸走,对吗?”
“妈妈不要纠结,我会一直陪在妈妈身边,妈妈在的地方才是宁宁的家。”
虽然闻邵对她很好,虽然闻邵弥补了她从小缺失的父爱,但在孟以宁心目中,孟芙永远是第一位。
孩童声音稚嫩,却格外认真。
“如果和闻爸爸结婚会让妈妈不开心的话,那宁宁支持妈妈和爸爸分开。”
鼻头一酸,孟芙险些当场掉下泪来。
她憋着泪意,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起身拿起粉色小杯子倒水。
水壶里是空的。
孟芙趁背身的功夫迅速调整情绪,嘴角挤出一抹笑。
“乖乖躺下,妈妈去接点水。”
看着孟以宁乖乖缩回被子里,孟芙拎着水壶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开水房在走廊的另一头,走廊空空荡荡的略显萧条,头顶的灯照在身上更显落寞。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一身黑衣的贺之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回走廊。
他看着半掩着的病房门,踌躇半晌,还是没忍住敲了敲门。
“谁呀?”病房传来稚嫩童声。
贺之年抿紧唇没有回答,推门往里走。
孟以宁从小被孟芙教育得很好,听见敲门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后,孩子就生了警惕心。
她缩在被子里紧盯着病房的方向,小手伸在外面,随时准备按呼叫铃。
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贺之年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孟以宁惊愕瞪大眼,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眼底警惕渐渐褪去。
“是你!”
贺之年微微蹙眉,确定自己和孟以宁是第一次见面。
可这个孩子……分明一点都不怕他,还隐隐带着兴奋。
他声音不自觉放软:“你认识我?”
“嗯嗯!”孟以宁点头,小脑袋彻底从被子里探了出来。
“我见过你。”
“在妈妈加密的手机相册里!”
出租屋只有两室一厅,一间房梁志民住,另一间房给了孟芙和孟以宁。
孟以宁曾无数次偷看到孟芙半夜抱着手机发呆流泪,手机合照里的男主角赫然是眼前这个陌生又不陌生的男人。
贺之年呼吸一滞。
孟芙的手机里,藏着他的照片。
目光落到床上那小脸苍白却生得可爱的女孩身上,男人眼神复杂。
孟以宁眉眼间,像极了孟芙。
她的女儿,像极了她。
却不是他的女儿。
克制着情绪,贺之年坐到离病床有段距离的凳子上。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他主动自我介绍,随即问话:“小朋友,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孟以宁天真的眨眨眼。
“可以呀,帅叔叔。”
刚从开水房出来的孟芙莫明有些心悸,有股声音驱使着她加快步伐往回走。
直到看见病房半掩着的门时,她心里咯噔一下,捏着水壶的手不自觉收紧。
无数曾在新闻上看到的恐怖事件在她脑海浮现。
双腿发软,她颤颤巍巍朝门口走去,直到听见女儿清脆的笑声。
悬在胸口的那口气还未咽下,紧接着病房内又想起一道她熟得再不能熟的声音。
“宁宁真乖。”
贺之年。
他这怎么会在这?
孟芙瞳孔地震,浑身僵硬忘了推门。
病房里,贺之年仅用了几分钟便和孟以宁拉近了关系。
看着那张布满天真的小脸,他问出了心头最想问的问题。
“告诉叔叔,宁宁今年几岁了?”
门外的孟芙因这个问题浑身血液倒流。
她想冲进去,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无法挪动。
她没有勇气面对,只能暗自祈祷孟以宁忘了自己的年纪。
“几岁吗?”
孟以宁坐在床上,伸出五根手指头一遍一遍扒拉着,微垂眼睑下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与认真。
病房静悄悄的。
贺之年神情紧绷,不知为何生出一股莫明的希冀。
他听见了,孟以宁称呼闻邵为‘闻爸爸’,而不是‘爸爸’。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意义却天差地别。
或许……
闻邵不是孟以宁的生父呢?
否则以孟芙的脾性,怎么会不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五根手指头数来数去,孟以宁终于抬头露出一抹灿烂的笑。
“我数好啦!”
“帅叔叔,宁宁今年三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