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孟正达。”
寥寥几个字,却耗光了孟芙全身力气。
她不敢去看对面人的反应,卸了力地松开握着男人的手,畏畏缩缩地将双手收回,藏到桌下。
小拇指痒得厉害,哪怕她此刻已拼命掰着关节畸形的地方,也挡不住那股自小拇指蔓延至全身的不适。
孟芙低着头,开了闸的眼泪大颗大颗往地上掉。
孟正达,她记忆中正值且清廉的父亲。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名字中都带正义的男人,贪污受贿高达五亿。
她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他了。
早上的咖啡厅没什么客人,悠扬的轻音乐盖过女人的轻声抽泣,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闻邵坐在对面,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脊背僵直。
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从孟芙主动提起那件事时,他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可转眼又暗自否定。
直到孟正达那三个字从孟芙嘴里吐出,那句父亲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客气地抽在他脸上。
闻邵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些年一直是孟芙和秦书婉相依为命,为什么孟芙的父亲从未出现过,为什么她会在提起家庭时,露出那般难堪又羞耻的神情。
只因孟正达五年前便已入狱。
他的女朋友,是贪官孟正达的女儿。
这个消息太大太突然,让闻邵一时半会无法消化。
他浑浑噩噩站起身来,看向对面低着头的孟芙,欲言又止。
眼底满是纠结,一番挣扎后,他终于作出决定。
“中午有台手术必须得我到场,我先回医院了。”
“小芙……抱歉。”
留下一句道歉,闻邵转身仓促离开。
孟芙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只能朦胧看见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走得是那样的急,脚步凌乱甚至撞了桌脚,连推了好几次门才将门推开。
目送着男人的车子消失在路口,孟芙这才缓缓收回眼神,最终定格在桌面中央还静静躺在盒子里的粉色手机上。
对面位置的咖啡只堪堪喝了几口,冰块化尽在杯面留下一圈泡沫。
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孟芙双手掩面撑在桌子上,任由滚烫的泪打湿掌心。
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
下有年幼急需骨髓移植的女儿,上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的神经病母亲,她的条件本就烂到了尘埃里。
如今乍然又多了个正在服刑且贪污受贿的父亲……
没有哪个男人能接纳这样的她。
闻邵肉体凡胎,自然也不例外。
她不怪他匆匆转身。
只怪自己不曾及时坦诚,虚耗了对方几年光景。
果然,她这样的人只能在肮脏的泥地里摸爬滚打讨生活,如何能奢求有人将她从泥沼中拉扯出来,重见光明?
是她痴心妄想。
独自在咖啡厅坐到中午,勉强恢复情绪的孟芙摸出手机,开始查看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
那辆破旧的二手车买来时就只花了几千块,如今又被她开了几年,早就在报废的边缘了,或许只能卖个几百到一千。
梁志明的转账加上她这些天拼命赚来的,最后算上她少得可怜几乎没有的存款,一共还剩三十七万多。
前不久闻邵往孟以宁医院的账户上交了五万块,扣去这笔钱,她只剩三十二万。
京市各种花销都远超海市,这点钱连孟以宁换骨髓的治疗费都不够,更别提还有一个秦书婉。
细细将存款余额数了几遍,孟芙有些头疼。
从如今的形势来看,她和闻邵的这段感情大概率已经走到了尽头。
交往这一年,闻邵也曾给她送过不少礼物,但贵重的物品全被她退回去了,剩下的最贵也不过五百块。
礼物折现大概两千块,加上医院的五万便是五万两千元。
金额很大,但这笔钱若是不还回去,她心难安。
闻邵不欠她的,反倒是她这些年欠了对方很多人情。
就算当不成情侣,朋友也还是能做的。
孟芙决定明天找个时间和闻邵聊聊,把这些话都说开,钱也还回去。
收拾好心情,她又回了趟医院。
闻邵不在办公室,年轻实习医生说他下午临时请了假,连定好的手术都推了。
孟芙不由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盒子交到实习医生手中。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闻邵,他走得太急落下了。”
实习医生没有多问,当面把手机收下了。
处理完手机,她又回病房和孟以宁单独待了会。
孩子如今每天都待在病房里,唯一能活动的地方是住院部楼下的小公园。
她本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很轻易便能察觉孟芙的情绪不高。
“妈妈。”孟以宁温暖的小手紧攥孟芙的手:“妈妈有心事吗?”
“是因为我的病吗?”
孟芙回神,对上女儿天真却布满担忧与愧疚的眸。
孟以宁抿着唇,声音弱了下来:“都怪我身体不争气,让妈妈操心也就算了,每天还要辛苦奔波为我筹钱……”
孟芙不像其他家属一样二十四小时陪护在病房,懂事的孟以宁从未闹过。
她懂孟芙的不易,更明白孟芙的为难。
“妈妈……”
女孩仰起头,一双黝黑的眼倒映着孟芙的脸。
“我的治疗费用是不是很贵?而且还不一定有希望痊愈?”
“隔壁病房的哥哥昨天和他妈妈配型成功,准备做手术了,我听见隔壁的叔叔阿姨们都高兴地哭了。”
“可我和妈妈还有梁爷爷配型都没成功,对吗?”
孟芙哑然。
她没把孟以宁当无知小孩,却也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就接触这些繁琐沉重的事。
孟以宁太聪明,能一眼看穿她的假话。
“乖乖……”她低下头,亲昵地用额头去蹭孟以宁的鼻尖,声音轻柔。
“乖乖不用羡慕隔壁哥哥,妈妈一定会想办法让乖乖尽快好起来的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为了女儿,她都愿意。
出乎意料的,孟以宁伸出小手,轻轻捧住孟芙的脸,在她左脸落下一吻。
“不是的妈妈。”
“我不羡慕隔壁的哥哥,也不想让妈妈太辛苦。”
女童稚嫩的嗓音在病房响起。
“妈妈,放弃我吧。”
“宁宁想用活下来的机会换姥姥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