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叔?”
“嗯。”孟芙点头,“有些事,我想问问他。”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愿相信孟正达会贪污受贿。
宋念没有犹豫,一口应了下来:“我这边没问题,但小宁宁……”
她话还没说完,孟以宁就主动地牵上了她的手。
小小人儿天真可爱,还学着宋念的语气:“我也没问题。”
短暂的惊讶后,宋念惊喜地蹲下身来,看看孩子,又看看孟芙。
“阿芙,不愧是你的孩子。”
长得这么像也就算了,还这么聪明懂事。
余光瞥见孟以宁手背上留置针的痕迹时,宋念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将孩子抱进怀里。
“小宁宁交给我,你放心。”
“晚点我让大哥帮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尽快找到和宁宁适配的骨髓。”
其他事再要紧,也比不过这件事。
宋念很热心,孟芙却摇头拒绝:“宁宁的存在……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孩子不是贺之年的,具体内情我不想再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有女儿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索性那个圈子她再也回不去了。
否则一个个解释起来,孟以宁的身世迟早暴露。
那对孟芙和孟以宁而言,都是毁灭性的灾难。
宋念不太懂,明明大哥的插手会给孟以宁带来更大的生机,孟芙却不愿意。
但她尊重孟芙。
安抚好孟以宁后,孟芙独自驾车朝郊区而去。
经过漫长的流程,穿过道道铁门,她终于见到了孟正达。
那个记忆中笑容可掬,对谁都和颜悦色的男人苍老了许多,深蓝色条纹制服穿在他佝偻的背上略显空荡。
浓密的头发剃成了光头,神情呆滞畏畏缩缩,被狱警带过来坐着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这是孟正达正式入狱后,孟芙第一次来探视。
她强壮镇定地坐在椅子上,隔着厚重玻璃打量着里面的人,眼睛酸得厉害。
她记忆中伟岸的爸爸,再也不见了。
如今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背负着骂名与罪名,受万人唾弃的孟正达。
孟芙拿电话的手微微发颤。
短暂的适应后,孟正达终于缓过神来。
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来探视他。
这些年,就连那些无期徒刑的重犯都有亲属探望,唯独他。
他就像被世人遗弃的人,每天躲在黑暗角落羡慕别人能和亲属短暂团聚,一复又一日。
孟正达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有人来探视自己。
目光在看清玻璃上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瞬间瞪大双眼,激动地想要站起,脚铐碰撞在椅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
“孟正达!”狱警低声呵斥:“老实点,否则立马带你回去!”
只一句,男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猩红的眼直勾勾盯着孟芙,潸然泪下。
见孟芙拿起听筒,他手忙脚乱地也赶忙捧起听筒,一开口只剩哽咽。
“阿芙……阿芙……”
“我的女儿,你终于来看爸爸了……五年,你终于来了!”
“孩子,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你妈呢?你妈为什么没有一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迫不及待抛了出来,孟正达像极了许久没和人说话的原始人,拼命表达着自己的倾述欲。
孟芙面无表情捧着听筒,看着玻璃里急得面红耳赤的男人,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一直没来看孟正达,一是因为她答应了贺老夫人不会再回京市,二是……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孟正达。
“阿芙!”见她不说话,孟正达更慌了:“到底怎么了,说话啊?”
“你妈出事呢?还是发生了什么?”
他左顾右盼,确定今天来探监的只有孟芙一人。
“贺之年呢?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眼皮颤了颤,孟芙终于有反应了,看他的眼神有些想笑。
“贺之年?”
“爸,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孟家出了那样的事,他还会和我在一起吧?”
“他和别的女人孩子都四岁了。”
孟正达猛地一怔,目光在接触到孟芙眼底的嘲讽与平淡后,彻底崩溃。
年过五十的男人单手捂面,在探视室里哭得稀里哗啦。
“对不起阿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连累了你们……都是我的错,害了你和你妈……”
孟正达贪污受贿金额巨大,他本该被判无期徒刑,最后却改成了二十年。
判决书下来的那一刻,孟正达便知道,孟芙砸锅卖铁帮他缴上了赃款与罚金。
可那么多的钱,卖了孟家和秦书婉的公司都不够赔的。
孟芙又是怎么做到的?
把钱全部缴罚款后,她们母女俩这些年又是怎么生活的?
这五年,孟正达每晚都会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得到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有人帮孟芙。
他只能不断说服自己,贺之年那么爱孟芙,肯定不会放任孟芙不管。
有贺之年在,孟芙和秦书婉的日子应当不会难过。
直到今天,孟芙亲自戳破他的幻想。
从看见孟芙的第一眼起,孟正达便得到了一个讯息:他的女儿这几年过得很不好。
身上的外套是发白起球的,肩上的包是染了色的廉价款,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干净得可怕。
握着听筒的那只手隔着玻璃也能看见掌心的厚茧,还有那明显畸形的小拇指……
孟正达硬生生逼着自己不去看,脑海里却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干了不少活儿的手。
孟芙从小练习乐器,她对自己的手是最珍视的。
而如今,那双手和乐器怎么看都不搭边了。
孟正达放声大哭,就连一旁的狱警都拍着肩膀宽慰了他几句。
“对不起阿芙……爸爸错了,是爸爸害了你们……”
“我是个混账,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更是个不负责的丈夫……”
“是我害了你和你妈一辈子,都是我的错……”
痛与悔交织,让孟正达痛不欲生。
这几年在监狱里,他从不喊苦,也从不掉泪。
他可以苦,却无法接受女儿和妻子也跟着苦。
“爸爸错了,爸爸真的知道错了……”
男人哭得那般真切,玻璃里的那道身影渐渐与孟芙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她鼻头也开始发酸。
伪装出来的冷漠在此刻崩塌,她急切地伸手贴上玻璃,与孟正达隔空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