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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4章 全周国的子民都是他的药人......
    一个月后,周国。

    在黑色的边界线外,水舟在这里搭建了许多观测点,建起了几座高楼。这些都属于水舟的营地,他们从没有放弃进入周国更深处,寻找更多和异火有关的信息和生存者。

    在塔楼的最高处往前看,曾经繁华、地势复杂的城池家国,变成一张柔软的黑色纸面,望不到尽头,杂草不生,行气不复。

    地面之中,乍一看是黑色的土壤,实则是数不清的灰烬叠加,在无风的日子里安然沉睡。

    苏桐曾在秋日的狂风中见过那些灰烬复生。黑色的灰烬在天地之中狂舞,像是无数火苗在欢呼,骄傲地巡视它们创造的炼狱之地。

    她的思绪偶尔会陷入死胡同中出不来,忍不住去想周国千千万万的人究竟做错了什么,犯了什么罪才会被如此惩罚。

    这么多年,她连一具尸骨都没有见过。

    所谓灭世的预言,究竟是灭世者的一念之差,还是异火主导的必然走向?

    如今支撑苏桐前进的,就是想要一个真相。

    一个让她可以接受周国覆灭、家人离世的真相。

    天色刚亮,屋外就传来急切地呼喊声:“苏桐!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桐早已醒来,她刚洗完脸,闻声便往外走,那张以往爱笑的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开门出去后,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来到她面前,神色慌张道:“七里洞内探测到五行之气的反应了!”

    异火焚烧一切,最先烧的就是五行之气。

    这几年里,水舟从未在异火范围内探查到天地万灵的任何五行之气。

    听到这消息,苏桐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里面有人还活着?

    换做以前她也不敢这么想,可一个月前,孙衡从异火爆发圈里活着出来,给了许多人希望,让苏桐也忍不住期待。

    苏桐往异火的边界线走去,问:“七里洞的巡逻是谁带队的?”

    “木组,潘清。”

    “现在能联系上吗?”

    “通信院那边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上边正准备派一组人进去,机关组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我们这边选人。”

    探测到五行之气的是驻扎在外面的通信院分部。他们将可以捕捉五行之气并转化的灵石嵌入圣石内,再将这些圣石投放进异火爆发圈。

    机关家根据他们的需求,制造出各种奇兵异宝,提高了水舟追逐异火的时效和存活率。

    如今无论是太乙还是六国之内,到处都有机关术士的影子,其他人无法拒绝,也无法阻止。

    苏桐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先过去,她退到另一旁拿出听风尺,给刑春发传音:“你在哪?”

    “通信院门口,这边好像出事了,突然来了好多人。”刑春话里还在发懵。

    苏桐一听,挂断传音直接赶过去。

    一个月前,苏桐跟随长孙紫去南靖,参与那场针对灭世者的方技家占卜。

    占卜的结果令人震惊。

    当她在灭世者名单上看见熟悉的人时,忽然明白了从前那些想不通的事。

    苏桐以为梅良玉隐藏的是他那复杂的身世,没想到还有比这更加恐怖惊人的秘密。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就得知梅良玉死去的消息。

    水舟要从梅良玉这里抢走千机之心,也要抢走他守护之人。

    苏桐去水舟看了虞岁释放的异火爆发圈,他们无法靠近中心,边缘的力量就足以震慑所有人,他们都得抱着必死的心进入其中。

    在她的记忆里,虞岁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乖巧聪明,让人怜爱,苏桐向来相信自己的占感,所以也相信虞岁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可她又没法无视异火制造的遭难。

    苏桐在水舟遇到了刑春,两人在太乙海域找了几天,得知梅良玉神魂碎裂,死无全尸,再怎么找也不会有结果。

    他们看见没有被烧毁的巽风笼在海水中晃荡沉浮,在夜里发出温和柔软的光芒,也许哪一盏巽风笼里就装着梅良玉的神魂碎片。

    无论是情感,还是立场,梅良玉已经离他们太远了。

    五天后,苏桐决定不找了,她对一言不发、神色恍惚的刑春说:“你跟我去周国吧。”

    于是刑春跟她走了,来到周国的水舟据点,当一名通信院士。

    刑春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观察异火爆发圈里的灵石反应,是否探测到五行之气。

    任务枯燥却又充实。

    没一会,刑春已经从周围的人口中得知七里洞的新发现。于是在苏桐赶到后,他直接问道:“你要跟机关组一起去七里洞吗?”

    “我得去亲眼看看。”苏桐说,“虽然我希望他们真的从里面找到幸存的人,但那个人很有可能是明月青。”

    刑春露出犹豫的神色,他不想让苏桐去冒险,按理说这时候应该由一位拿着浮屠塔碎片的圣者带队进去才对。可水舟的圣者们最近重心都在太乙的爆发圈。

    “苏桐!机关组有新的发现!”

    远处传来喊声,苏桐绕过刑春往里走去。

    通信院的议会厅内,有一座小数山矗立在中心,它闪烁着金色的耀眼光芒,缓慢转动的横切面上浮现出漆黑的咒文字符。

    阿泉指着其中一行字符说:“……包括西南、东北方向的灵石回声,可以肯定捕捉到的五行之气数量大于六,这是清晰可辨认的,之前的都比较模糊,无法确认是九流术还是活人,但刚才捕捉到的灵石回声,可以认为是属于不同人的五行之气。”

    通信院长问:“也就是说七里洞那边至少有六个以上的活人?”

    阿泉点点头。

    这简直不可思议。

    水舟术士、通信院士、和机关家术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轻易接受这个说法。

    “灵石捕捉到的五行之气,会不会是进去巡逻的木组潘清他们?”有人小声议论。

    阿泉说:“巡逻木组的五行之气所有记录,跟这一组灵石的回声完全不一样。”

    他看了眼其他人,又补充道:“边界线这边所有人的五行之气都被记录过,跟这一组灵石回声都对不上。”

    “难道是明月青吗?”人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如果有活人还能在爆发圈内行动,那一定是他。”

    “确认具体位置。”通信院长看起来很是冷静,指挥着名家术士和机关术士复刻出周国的地图。

    苏桐站在会议桌的对面,桌上的地图展开时,一下就将所有人都拉入了真正的七里洞内,身临其境。

    彩色的山水城镇浮现眼前,方位清晰可见。

    阿泉哼哼两声,迎着众人惊叹的目光说:“这机关术名叫九方重影,能够一比一复刻周国的地图,甚至可以重现地图内的四季和光影,任何细节都不会错。”

    他打了个响指,配合小数山给出的灵石回声,找到具体的位置,带领人们来到一处背靠山壁的药圃地。

    还未被异火摧毁的药圃地范围很广,方形的地面切割看起来十分整齐,外面还有着几座木屋。

    “灵石回声的位置就在这了。”

    阿泉在第一座木屋前站定,心里嘀咕道:这地方像是医家术士看守的,难道真是明月青?

    能从水舟的异火爆发圈里活着出来的人,是医家和名家的九流圣者,周国这边合理怀疑明月青这个医家圣者也没毛病吧。何况这家伙还是释放异火的灭世者。

    无论怎么想,阿泉都认为是明月青的可能性很大。

    可灵石回声传回来的数量又对不上啊。

    除了明月青,还有活着的人吗?

    要是明月青带着六个以上的九流圣者出来,那场面——难绷。

    阿泉摇摇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七里洞距离边界据点不算特别远,如果他们继续前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外面来了。

    他们必须探查清楚,以免造成更多的损失。

    于是通信院长在没有九流圣者的情况下,仍旧决定派出一组人进入七里洞。

    通信院长说:“苏桐,水舟这边你去选人,一个时辰后出发。”

    苏桐点点头,拿着名单去挑人。她做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刑春就站在远处看着,他犹豫地搓了搓手,最终还是不放心,上去跟苏桐说:“我也去。”

    “你不能去。”苏桐毫不留情地拒绝他。

    刑春直接说:“我不放心你。”

    苏桐头也没回地往前走着:“我才不放心你,你要是什么都没想好就一股脑地往里面冲,我是不会同意的。”

    刑春在后面追着她,神色有些着急:“要真是明月青怎么办,他一言不合就放异火,那你……”

    “他要是再次释放异火,到时候死的也不止我一个人。”

    苏桐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笑道:“春儿,我和梅梅不一样,我若是要做什么,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刑春抿唇低下头去,方才心里的急迫感被苏桐一句话压了回去。

    “我要知道异火的秘密,我想要搞清楚周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灵石捕捉到的五行之气真的属于明月青,那我必须去见他,我要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刑春低着头,目光盯着前方的影子。苏桐的影子在晨风之中轻轻晃动,可她本人却坚定不移。

    苏桐和他不一样。

    苏桐向来目标明确,无论是在绝境之中,还是在崩溃之下,她始终没有放任自己陷入迷茫。

    刑春和她正好相反。

    他总是找不到方向,所以当身边的人都走向四方时,他还站在原地迷茫孤独。

    刑春想要留住过去,不愿意去往未知的前方。

    从前他认为自己寻找梅良玉的踪迹就代表着某个方向,可当失去这个目标时,刑春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

    苏桐正是看穿这一点,才会强硬地要求他和自己一起离开。

    刑春看向苏桐离去的背影,她奔赴的方向是自己一直逃避的。

    比起梅良玉的忽然翻脸、不告而别;周国的惨剧、家人的离世,对刑春来说更加残忍,痛苦,所以他选择抓着梅良玉不放,也不敢回头去面对那些会让他灵魂震颤的一幕。

    刑春来到边界线,晨雾逐渐散去,可阳光难以进入更深,往前看仍旧是黑蒙蒙的一片。

    他抓了抓微微发颤的手腕,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找苏桐,而是跟机关组的阿泉说:“我家和明月青有点渊源,如果真的遇见他,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阿泉摸着下巴看了看他:“可你不是机关组的人,我得问问苏桐才行。”

    刑春耷拉着脑袋说:“机关盒在里面也不能用吧,我能帮你多背几个——”

    “成了,去领装备吧!”阿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往前推去。

    机关术士要带的东西很多。

    阿泉指着桌上的衣服和面罩说:“这是我们四大机关家练手研发的新装备,神火衣。在之前的玄水衣基础上升级改造的最佳形态,它能隔绝爆发圈里的超高温度,就连海火都无法烧毁它,对上异火我们大概率也能碰一碰。”

    末了他又补充:“就是多活几个瞬息的事。”

    刑春忍不住看他一眼:这跟死慢一点有什么区别?

    阿泉拿着红色的衣袍换上,转身又给刑春戴上红色的面罩,两边眼尾上方延伸出两只黑色的长角。

    “七里洞的位置在舒适区之外,那边的余温已经超过我们的承受极限,所以得全副武装好。”

    戴上面罩后,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一缕。

    “这两个角是做什么的?”刑春抬手摸了摸。

    “大有用处。”阿泉说,“它有探测温度的作用,分为海火和异火两个级别。”

    “如果它变成了红色,那就是进入海火级别的余温,变成金色,那就代表进入异火区域,提醒咱们马上就要被烧成灰了,能跑就赶紧跑。”

    刑春换上神火衣,衣领、袖口、裤脚都有拉绳紧紧束缚着,将五行之气锁在衣内,充当一层护体之气。

    阿泉这边多了一个人手,能带的东西也多了许多。什么都往机关行囊里扔,刑春背着的行囊重了一叠又一叠,三个行囊筐缠着长绳压在他背上,真是把他当牛一样使。

    “行了,走吧!”阿泉将所有东西都装完后,满意地拍拍手,招呼机关组的人往边界线赶去汇合。

    刑春背着三个行囊跟着队伍最后边,他不解地抬头望向最前方的阿泉,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像要去危险的地方送命的感觉,反而像是要去某个有趣的地方探险般激动。

    “苏队长!”阿泉朝苏桐招手,热情道,“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出发。”

    苏桐那一队人也都穿戴着神火衣,面罩蒙脸看不清长相,刑春差点连苏桐都没认出来。

    两边交涉谈妥后,开始出发,一道道身影在通信院长的注视下朝着黑色的世界走去。

    刑春刚要进入边界线里边时,被守在旁边的苏桐照着脑袋给了一拳。

    这一拳打得他晕乎乎地,差点就倒地上去了。

    “跟着我。”

    苏桐的声音传进他耳里,等刑春抬头望去时,发现苏桐打完他还顺手卸了一个行囊背走。

    刑春连连点头迈步跟上她,心里疑惑:她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

    阿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手中拿着一圈金红色的细线,这是机关家准备的地图线,线条上标记着每一个节点。

    “这是步距绳,它的长度刚好是我们出发到达七里洞的距离。”阿泉向其他人解释道,“途中会经过的地方和圣石据点,在红色的节点部分,到达的时候它会提醒我们。”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步距绳,随着他们的走动下放时,它不会落在地面,而是在靠近脚背的位置悬停。

    刑春低头望去,机关家的东西总是令人充满好奇心。

    但他观察的不止是步距绳,还有人们踩在黑色柔软灰烬上的痕迹。

    热浪氤氲呈现的白雾遮掩前路的视野,在他迈步进入异火爆发圈内时,刑春就感觉到呼吸变得燥热,肌肤感受到颤栗,浑身都在烈阳之下的滚烫感。

    这还是隔着神火衣,拥有一层护体之气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这些,恐怕在进入爆发圈的瞬间,他的皮肉就开始溃烂腐化了。

    第一批进入爆发圈的木组队员,使用的是最初版的玄水衣,虽然也能隔绝部分余温,但无法锁定五行之气,形成一层护体之气,导致他们在里面的呼吸都会伤及肺部,所以进去过一次的人,都得休养两个月后才能重新进入。

    阿泉这次带来的神火衣,可以保证他们的呼吸没有灼伤感,不会伤及肺部,更加轻便,持久。

    刑春认为他们是第一批实验者,等他们证明了神火衣的作用后,才会投入到水舟的异火爆发圈。

    在无法使用五行之气具象术的情况下,刑春背着几十斤的东西,全靠多年的体术训练支撑着他。

    异火焚毁一切后,刑春第一次重新踏入周国这片“土地”。

    这里陌生得令他害怕。

    往前的一段路是枯燥却又危险的,因为在茫茫无边无际的灰烬海中,走错一步偏离路线,就会走向死亡。

    每一个人迈步的瞬间,都会带起一小片灰烬起舞。刑春的耳边是自己的呼吸,目光中是接连翻腾的灰烬,他忍不住会想:这都是谁的尸骨?

    ——也许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严厉的父亲,冷漠的兄长,还是允许他逃往太乙的母亲?

    刑春正被迫面对这些年一直逃避的事实,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又沉重,那轻飘飘的灰烬起伏时,他看见的却是毫无知觉的人们在烈火之中变得扭曲的瞬间。

    也许他们都来不及感知死亡的痛苦,就已经化作薄薄的一片黑羽。

    走过边界地,往里望去,全是起舞的灰烬,黑蒙蒙的空间让人迷失方向感,在这里连铺地的圣石都看不清,只能靠步距绳上的坐标来判断方向和距离。

    刑春神情恍惚,被苏桐拽了一把,厉声道:“专心点,这前边什么都看不见,走错就麻烦了。”

    苏桐还想帮他分担点背上的行囊,被刑春抬手拒绝,示意她往前走,自己会跟着。

    结果跟着跟着就走丢了。

    灰烬扑面,刑春紧紧抓着手里的步距绳,严格按照步距绳提示的绳结迈步前行,可某一瞬间,他察觉拉着自己的苏桐停下了,于是也跟着停住。

    等他继续前行时,茫茫天地之中只剩下自己一人。

    刑春站在原地感受四周的高温,沉重的呼吸提醒他自己应该迈步前行,却失去方向。

    “……苏桐?”

    无人回应。

    刑春开始着急,他怕自己把苏桐给弄丢了,要是她一个人走丢在茫茫黑海之中,等神火衣失去作用,就只能被烧死。

    这下刑春是彻底清醒了,来不及思考心底重重的阴影,高声呼喊苏桐的名字,寻找正确的方向。

    另一边,苏桐也迷失在黑色的灰烬之海中,失去方向后,她看上去仍旧冷静,抓着步距绳仔细回忆走过的每一步。

    厚重的风声吞噬了刑春的呼喊,也屏蔽了阿泉等人的踪迹。

    苏桐根据记忆回到正确的路线上,却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前行,去七里洞寻找真相。

    二是偏离路线,去找迷失方向的刑春。

    无论选哪一个都会失去另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存在。

    苏桐没有犹豫太久,就抓着步距绳偏离路线,去寻找刑春的踪迹。

    她不是第一次进入异火爆发圈,因为前几年太过大胆冒险,吸入过量的余火灰烬,让她的身体出现不同程度的损坏。

    苏桐见过有人在爆发圈内忽然化作一团火焰消失,速度太快,死去的人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

    她曾想过,是否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在黑色的世界中,只有那突然爆发的火焰可以照亮片刻,令这个黑白的世界恢复短暂的绚烂色彩。

    次数多了,你会期待那抹绚烂的色彩出现,甚至会想成为它。

    长孙紫凝视爆发圈的时候,让苏桐认为她是被异火吸引了,而自己也一样。

    她们都太想知道异火的秘密。这对于方技术士来说足以致命。她们拥有的占卜力量,就一定会穷极一生寻找答案。

    寻找刑春让苏桐变得气喘吁吁,她不得不抓住神木签开始祈祷。祈祷那家伙能够活着被自己找到,而不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化作一团绚烂的火焰。

    苏桐忽然停住,黑蒙的天地间,一抹火焰在前方绽放。橘红的火光摇晃着发出绝望的声音。

    她的心如坠冰窟。

    “刑春!”

    苏桐尖声喊叫着朝那抹燃烧的身影跑去,绚烂的光芒却很快消失,化作飞散的灰烬。

    她险些摔倒,被一道人影抓住:“这里!我在这里!”

    刑春踹不过气般呼喊,紧紧抓着她:“吓死我了苏桐,我看见有火光,以为你被烧死了!”

    苏桐气极反笑,抬手就给他脑袋梆梆两拳:“我不是叫你跟着我吗?谁让你随便乱走的!”

    刑春任由她打骂,反正人没死就行。

    苏桐撒完气才问:“你看清被烧的是什么了吗?”

    刑春摇头,抬手比划:“我比你还远一些,在那边的时候——”

    话音嘎然而止,两人都在刑春指去的方向看见一道正在移动的身影。

    柔软的灰烬落在惨白的手骨指背上,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一闪而过。在这样的星火闪烁中,他们眼中倒映出骇人的影子,犹如半人半鬼。

    他像是披了一半衣裳的白骨,行走时没有声响,身体留着一道漆黑的火线;一半的血肉被焚烧殆尽,剩下焦黑与惨白交错的骨架。

    曾经那张倾世的容颜,如今真成了骇人的鬼魅,剩下的眉梢,一如既往地冷淡,漆黑的眼瞳中没有焦距,亦没有天地和生死。

    他像是没有看见刑春和苏桐二人,以稍显缓慢的速度往前走着。

    刑春和苏桐的呼吸因为明月青的靠近而变得沉重又缓慢,每一次的呼吸都混杂着重重响起的心脏,全身的毛发都在颤抖,警告着危险降临。

    在他们无法使用五行之气的异火爆发圈内,明月青却携带着庞大的气压靠近,这足以在瞬间就将他们撕碎。

    他是行走的风暴死神。

    刑春率先从恐惧之中醒来,抓着苏桐往旁边跑。

    “明月青!”

    苏桐却挣脱他的手,朝着缓慢移动的人影跑去。

    “别过去!”刑春喊道,再次拖着苏桐往后退。

    “明月青!混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周国这么残忍!为什么要释放异火烧毁整个周国?!”

    苏桐的怒喊质问声在黑色的天地间回荡,尖锐又愤怒的声音穿过无数下坠的灰烬。

    她抬肘撞倒刑春,一步步朝着明月青走去。

    女人秀丽的面容变得狰狞。

    刑春没想到苏桐见到明月青的瞬间就失控了。她无法控制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一股脑爆发的瞬间,就连蹦到眼前的危险也视而不见。

    “苏桐!”

    刑春只能一次次爬起来追上去,他知道在这里对上明月青两人毫无还手之力。

    “明月青!”

    “为什么其他无辜的人也要为你的复仇牺牲!”

    “你恨周国王室,可你杀的是整个周国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的幸福都要被你毁掉!”

    “你告诉我为什么!”

    苏桐声嘶力竭,却没能拦下明月青的步伐。

    在她即将进入暴风气压范围被碾碎时,刑春脱掉背上的所有机关行囊,拼尽全力冲上去将苏桐扑倒,两人滚倒在地,热浪压了过来,刑春一刻也不敢停,带着苏桐往后退去。

    地上厚厚的灰烬扑在面罩上,刑春仿佛听见了滋滋烤火声。

    他带着苏桐从明月青的脚边翻滚离开时,无意间对上男人看过来的双眼。

    空洞的眼窝和漆黑的眼瞳对比鲜明,让刑春有一种被死亡和新生同时注视的错觉。

    “明——”刑春捂住苏桐的嘴,单手压在她身前将人紧紧按在怀里,抬头朝明月青的方向望去,却发现自己拼命远离的人,忽然出现在了身前。

    明月青收起了恐怖的威压,柔软的白色衣袖拂过刑春头顶,他在惊愕之中,看见男人朝自己伸出焦黑的手骨,纤长的指骨摊开在刑春眼前。

    “听风尺。”

    冷冽如雪的声音响在耳边,听不出一丝情绪。

    刑春愣住了,挣扎的苏桐也停下了。

    听风尺?

    他要我给听风尺?

    “没、没带。”刑春结巴道。

    明月青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色不变,可刑春却从那目光中品出一丝失望的意思。

    男人缓缓收回手。

    这气氛让刑春感到莫名的紧张和好笑。

    他怕明月青误会,又说:“异火会吞噬五行之气,听风尺在这里用不了,我们也不会带在身上。”

    明月青眼皮都没撩一下,懒得再跟他搭话。

    刑春心里一紧,以为明月青准备发难,却见他转身走了。

    “你站住!”苏桐挣脱刑春的手厉声喊道,下一瞬又被刑春捂住嘴,他大声道,“你想用听风尺跟谁联系?我们出去后可以用听风尺帮你!”

    帮他传递消息?

    你疯啦!

    苏桐抬肘再次痛击刑春。

    刑春眼神示意:我们得先稳住明月青活下去才行啊!

    明月青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等到刑春都以为他们必死无疑时,那道白衣鬼影又毫无预兆地闪回到他们身前。

    明月青没有对二人施展任何威压,可刑春和苏桐依旧不敢起身,两人保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面对他。

    “这是什么?”明月青伸手在刑春的面罩上敲了敲。

    刑春的心脏随着他的敲击而颤抖,就怕明月青把面罩敲碎,让自己暴露在余温之中。

    他的目光淡漠又专注,察觉不到丝毫杀意。

    这让刑春悄悄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眼前这个怪物看起来不像是一言不合就释放异火杀人的状态。

    “它叫神火衣,可以隔绝爆发圈里的超高温度,提供护体之气。”刑春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沉睡的野兽。

    刑春脑子里忍不住闪过许多人对明月青的评价,拼拼凑凑出一个淡漠高雅,却又杀人不眨眼的形象。

    可跟眼前的人对比,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杀人不眨眼?是他拥有足以秒杀任何人的力量吧,就算明月青没有展现出杀意,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们对他产生面对死亡的恐惧和威胁。

    明月青的手指还停留在面罩上,他一动不动,安静的气氛却让刑春感到十分难受。

    他猜测明月青如今这半人半鬼的模样是使用异火造成的。

    异火强大的力量会伤及宿主,能够瞬间湮灭整个周国的异火能量是多么可怖,明月青若是毫发无损才让人难以接受。

    刑春的视线忍不住避开骇人的焦骨,落在完好的那半张脸上。

    就算只剩半张脸,却能够让人想到完整的面相是多么的惊艳。

    刑春心里打鼓,集中精力在明月青身上,没发现苏桐的小动作。此时的明月青离二人很近,苏桐的双手被刑春压住,右腿却悄悄蓄力。

    苏桐被捂住了嘴,无声中愤怒积攒,到达临界点,让她无法再忍耐。

    她忽然抓紧刑春的衣服,身体灵活地往下滑,脚尖抵住地面,在刑春震惊的目光中将他提起往前扔了出去。

    明月青歪头躲开扔他脸上的刑春,一个抬眸的瞬间,就以气风掀飞了手握神木签攻击他的苏桐。

    “苏桐!”

    刑春连滚带爬地起身朝苏桐的方向跑去:“等等!”

    他展开双手拦在苏桐身前,面对明月青,情急之下睁眼说瞎话:“她没有恶意!”

    苏桐倒在地上一时半会起不来,肺部的疼痛使得她干咳出声。

    明月青没看两人,他低下头去。因为气风击倒苏桐,地面的灰烬荡开,露出被炼化后的黑色圣石。

    它像是这片炼狱里新长出的地面,冰冷,完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躺倒在地的苏桐挣扎着问出这句话。

    刑春从明月青身上感受不到杀意,他虽然拦在了苏桐身前,可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在无声的追问。

    “你们是周国人,”

    明月青抬眸朝两人望去,无情的声调砸在那两颗心脏上:“他们也是。”

    他们?

    谁?

    刑春和苏桐都是一怔,气风吹开了飞舞的灰烬,漆黑的身影在后方若隐若现。

    它们悄无声息。

    遮天蔽日的灰烬被强大的气风吹开一角,金色的暖阳穿过热浪白雾,在明月青后方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影子。

    人们清晰的五官上,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密集青黑鳞片,随着呼吸而张合,黑白分明的双眼进化为兽类的琥珀竖瞳,锐利又冷漠地目视前方。

    他们的衣裳都因火焰的烧灼而有所损坏,却在告诉刑春和苏桐,他们的身份曾是人类。

    苏桐起身的动作都因为眼前的一幕都停住,面罩之下的双眼震惊不已,眼球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和听到的。

    ……他竟然说这些也是周国人?

    这些怪物赤脚走在灰烬之中,像牛尾一样细长的尾巴扫开地上的灰烬,拖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可它们和人类一样,拥有着纤长健硕的四肢,哪怕覆在四肢上的尖锐鳞片色彩鲜艳。

    一个、两个……成百上千,刑春根本数不完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那是一个远超他能承受的数字。

    是他在通信院里看见的,被灵石捕捉到五行之气的一道道回声。

    “你对这些人都做了什么?”苏桐近乎绝望地发问。

    她以为所有人都湮灭在黑色的火海中,就算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在那一瞬间免除了痛苦而死去。

    可现在看见的这些算什么?

    为什么还要让那些无辜的人遭受这种折磨?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刑春展开的双臂缓缓垂下,话里藏着压不住的颤音。

    他像是在问明月青,像是在问自己。

    “你们没有变成这样才奇怪。”

    明月青的回答却给了两人重重一击。

    “你胡说什么?!”苏桐愤怒不已,她站起身质问,“不是你通过异火把他们变成这样的吗?”

    “太乙的教习果真是一群废物。”明月青轻声嗤笑,“连医家最简单的药人特征都没有教过你们。”

    这两个不是医家弟子的人更生气了:“你是医家圣者,他们是药人,你还说……”

    苏桐话说到一半顿住,眼含泪水地望着后方成百上千的药人。

    刑春却带着一丝茫然询问:“为什么我们没有变成药人反而很奇怪?”

    “药人不是一晚上就能搞定的。”明月青回过身去,看向后方的怪物们,目光仍旧平静淡漠,“而是从四十年前就开始了。”

    “每一个周国人,都是王室喂养的药人。”

    明月青想起少年时,他看见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的那个人说,周国的天下是他的,所有周国子民也是他的。

    他一句话,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这是周国王室几代人的计划。

    最初他们告诉明月青这一族的医师要他们研发出能够抵挡异火的办法通过改变人体功能让他们能够在异火焚毁一切后也能活下来。

    这是一个拯救全世界人类的计划。

    医家术士们竭尽全力一直根据王室的要求不断调整、突破。

    最初的药人是战场上重伤无药可治的士兵。

    重伤的士兵一直都有源源不断因为战争从不停歇。

    医家术士以为他们对药人的研究是为了抵挡灭世的预言寻找活下来的机会直到王室的要求一变再变。

    他们要能抗住百家九流术的强壮体魄要飞鹰一样的敏捷要虎兽的破坏力要源源不断的五行之气——他们要的是人形兵器。

    是为了拯救人类还是为了战争?

    明月青问他的师尊:“我们制造的药人如今可以轻松斩杀数十人却连阴阳家的火象九流术都扛不住如何抵挡异火?”

    师尊却说:“燕国六州降生之人都拥有五行之气这是何等恐怖?我们应当再强化药人的气术威力才能与之匹敌。”

    明月青小时候就不明白为什么抵挡异火的药人却一直在强化杀人的体术。

    可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

    他凭借超绝的天赋在修行和制药上都得到了突破。

    他稳定了药人混乱的五行之气让他们不会再失控让平术之人也可以进化而不会像兰毒一样上瘾出现损耗。

    但明月青并不满意这样的成就他想要的是能抗住异火的吞噬而活下来的药人。

    直到某一天他被异火选中。

    明月青认为他无法超越这股力量。

    也许他们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来阻挡异火而非制造药人。

    可没有人会听他的。

    坐在王位上的人告诉他灭世预言还太遥远他们有的是时间。

    近在眼前的是本土的战争来自他国的威胁所以他们需要能力更强大的药人需要的是可以死而复生的兵器。

    他让明月青尽管试药药人多的是。

    全周国的子民都是他的药人。

    明月青听着他侃侃而谈听他说早在一年前就将实验的药水分配各地人们早已服下;听他说周国各地都有药人基地他们不再是战场上重伤不治的士兵而是毫无所知的平术之人。

    没有人能阻挡周国全民都将成为无坚不摧的药人、听他号令的盛世。

    明月青已经快忘记了忘记是如何杀的那些人只记得他们消失得很快。

    他杀了周国王室的人也杀了家族的人太多了他记不清。

    有关药人计划的人都被明月青杀得差不多后来是谁掌权他也不在乎消失人间躲在无人之地研究解药。

    折腾多年

    发现无药可解。

    明月青只能让现有的药人变得更加稳定不会威胁他们的正常生活让他们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周国那么多人究竟有多少成为药人已经无法估计和证明了。

    在超过某个温度的极限情况下才会让这些药人出现特殊的症状。

    明月青本以为他余生都会在无人之处调试解药维护这个摇摇欲坠的周国可太多人想要找到他。

    没有人会拒绝拥有一个药人战士的王朝。

    新的王室依旧想找到他继续合作。

    可明月青想要结束。

    只不过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异火不受控制将整个周国都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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